第79章 三粒金子
但是魏涯却不依不饶,他把林诺手中的败牌夺了过去,动作粗鲁,林诺真想用锤头在他的大脑门上来那么一下子。
但是一想到自己必须悄悄地进入郡城,加入郡学,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你喜欢变戏法吗?”魏涯强大的钝感力令人啧啧生厌。
“不,我只喜欢变脸。”
然而魏涯压根没看到林诺的脸被他‘变’(气)得铁青,连撒了盐巴的熟牛肉也无法拯救林诺的心情。
“好吧,我马上给你演示一下。”魏涯准备强行表演。他要林诺记住三张牌,但林诺说自己有点饿了,想去商队篝火边那里,要一张抹了胡辣子酱的大份燕麦烧饼。
“哦,正好,”他说,“我已经帮你和商队随行的厨仆说了,我想既然江湖有缘,那便一同用餐,岂不快哉。”
林诺见此,即刻又变口说自己趁着烧饼还没好,想去不远处的森林里抓几只松鼠解解馋,不出意料,魏涯说自己也好久没有好好品尝野味了。
他就是个粘人的小妖精!林诺不喜欢魏涯。
最令人‘感动’的是,他永远不会意识到与他同行是会令人不愉快的,他以为你和他一样开心。
魏涯缺点很多,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也是个优点非常明显的家伙。第一,他热衷于交流和攀谈,加入商队第二天,天还没黑他就已经和商队里每一个同龄的老家伙打了招呼。
第二,他几乎算得上一个博学者,这得益于他在魏家商队里待得够久,认识的五湖四海的一面之缘的单向朋友够多。
人们既喜欢他,也讨厌他。
这是所有人都会面对的情况,只不过,这两个极端在魏涯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
比如聊天。人们只有在闲暇的时候非常乐意交谈,但是魏涯不同,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说话。
魏涯非常健谈,有时候反驳别人,甚至是在狡辩,但冷静下来时,你又会觉得他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能言善辩,感觉自己比世上任何人懂得都多,顽固无知坐井观天,坚持用连续不断的说教代替犀利的反驳。
当然,如果你提出了与他不同的观点,他也会非常受伤,但这个时候你就要小心了,因为反驳他的人即将迎来魏涯疯狂的反扑,滔滔不绝,但又没营养和趣味,纯粹的气急败坏。
他坚信自己始终站在真理的一方,客观的一方,没有人比他更接近真理,他像个游方僧,要说服你信仰他的真理,不死不休,直到最终把你说服方可罢休。商队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性。
好几天过后,林诺才知道商队里为什么会容得下他。
据队里的伙计们传言,这个魏涯是当今魏家家主,年轻时犯下的风流债之一。
第五天,魏涯认识了一位漂亮魅惑的夫人,他自然更加卖力地讲述着他的故事了,如同公鸡打鸣一般。
夫人却显得很慵懒,应该是无聊至极才会愿意倾听魏涯的往事。
林诺假装自己在听,但其实正在仔细打量这位可怜的夫人。
夫人和林诺虽然无所谓魏涯谈天说地,但是今天,即将出现一位将要与我们高傲的魏涯血战的猛士。
邻桌一个被大伙笑称为博物学家的华宇臣坐不住了,他跟魏涯一个德行:绝不允许其他人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胡说八道!
尤其糟糕的是,他非常鄙视自以为是的人,正好,华宇臣眼中的魏涯就是这种人。
于是他们开始了一场跨越维度的辩论。
华宇臣在大夏的地方基层学府工作过,他来自大夏东部的蓬莱郡,因为选贤避亲避熟人的缘由,他对大夏各地都很了解。
这次他是带着妻子出门游玩,之前他在蓬莱工作期间,他的妻子则独自在大夏山鲁郡的头号海港府城海州城待了一年。
华宇臣夫人风俗有趣,可爱多姿,举止得体大方,同时兼备夫人的优雅和少女的俏丽。
华宇臣的薪俸当时虽然微薄,但她却十分善于利用这紧俏的薪水来装扮自己,让自己始终可爱动人。
当然,若不是她的优雅特质和可爱妖娆,一如当时风头正盛的歌姬,林诺也不会特别关注她。
那天晚上,几个人一同坐在一处河滩不远处的高坡篝火旁时,谈到了天珠。
早些年,大夏子民因为西部州郡来人引起的淘天珠风潮,而大肆走出家门,前往大夏西部寻找天珠。
人们都断定这场淘天珠的风潮至少会持续十年以上。
魏涯习惯性地奔赴新话题,他讲了很多有关开采天珠方面的知识,毕竟相比林诺等人,魏涯曾经可认识不少贩卖天珠吹嘘天珠的商人。
华宇臣对天珠了解并不多,但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反驳的机会。
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两人便进入第二次旷世争论之中。魏涯的雄辩术才能简直被他发挥到了极致,脸红耳赤如同一头被红布撩拨的斗牛。
而这,只是因为华宇臣说了句刺痛魏涯的话,魏涯便站起身,拍着桌子叫起来:“关于天珠的问题我是最有发言权的。因为我从小便喜欢收集各类奇珍异宝,大大小小各种各样,我所见过的石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对于它,我很在行,并且任何一个行家都会认可我的辨识。我还在铜阳郡跟随家族商队,与那些在深山开采天珠的家伙讨价还价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这世上超过八成的有点价值的石头了...”
魏涯一席话说得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他甚至列举了那些天珠的种类,并准备详细诉说它们的区别。
魏涯的履历对林诺来说非常新奇,对其他人来说也十分惊诧,他们不禁在想魏涯口中的铜阳郡,现在会不会仍然藏有大量的闪闪发亮的天珠。
“那些今天用琉璃等烧制成的假货,绝对逃不过行家的眼睛,我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真假。”
然后,他指着华宇臣夫人戴在中指的那个镶有一大块红天珠的戒指说:“令夫人,相信我,你的这块天珠永远不会降价,几十年后,它的价值只会比今天更高。”
华宇臣夫人那张俏丽奶白的脸,听到这话,微微发红,交叠下放。华宇臣则侧过身子,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盛气凌人的魏涯身上,带着几分讥讽的微笑。
“夫人的天珠非常漂亮。”
“对,一见面时我就注意到了。”魏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我在想,了不得,这颗天珠居然是真的!”
华宇臣面上的愉悦之色更甚:“当然,只不过这不是我买的。我很想考考你,魏大公子,你觉得这颗天珠价值几何?”
“嗯,在普通天珠市场里买要千两,但如果在凌南郡城最繁华的康嘉大道买的话,至少需要两千两。”
魏涯胸有成竹道。
华宇臣冷笑起来。
“听到事实你会惊讶的,这是我夫人在离开海州前一天,在一家小货郎的店里买的,总共花了不到十两。”
魏涯的脸一下红了。“胡说!这是我们那儿价值排名前五的天珠,夫人这块还是我见过质地最好,打磨工艺也堪称完美的一块。”
“哈哈,你敢打赌吗?这是假的,我用一粒金豆子跟你赌。”华宇臣大声道。
“同意!”魏涯即刻从钱袋里取出了二颗金豆子。
“夫君,你不能拿这件事跟人打赌,这对魏涯兄弟来说是不公平的。”华宇臣夫人劝阻道。
“我为什么不能?这可是魏涯兄弟的好心,傻瓜才会拒绝别人的善良。”华宇臣很开心。
“但怎么能证明它是假的?”她接着说,“仅仅是你说的跟魏兄弟说的不一样而已。”
“让我看看夫人您的天珠,如果它是假的我立刻就告诉你,失去这二颗金豆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魏涯说道。
“摘下来,给这位魏大公子看看,现在这已经不能怨我了。”
华宇臣夫人犹豫片刻,她的手依然深藏在兜里。
“我不能摘下它,”她说,“魏涯兄弟,你就相信我的话吧。”
看着华宇臣夫人的表情,林诺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但林诺只是笑笑。
华宇臣却跳了起来。“我给你摘。”他轻而易举从自己夫人那里取下了戒指,然后递给魏涯。
魏涯接过戒指,右手手指慢慢摩挲着天珠,一会又凑近了观察天珠的内里纹理,慢慢的,胜利的微笑在魏涯大脑门上的眉毛上舒展开来。
他把天珠还给华宇臣夫人,就准备宣布结果。
就在这一刻,魏涯忽然瞥见令夫人面无血色,看上去仿佛就要晕倒,但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自己。
她眼里只剩下惊慌,似乎在向他祈求。
华宇臣因为只顾着魏涯手边装有二粒金豆子的钱袋,压根没注意到夫人的模样。
魏涯张着嘴,半天没反应。在场之人,只有林诺能看到魏涯内心的纠结,他在努力说服自己。
“我输了,”他说,“这的确是件非常好的琉璃仿制品,是假的,成本价也就二三两而已。”他把自己的钱袋递给了华宇臣。
“魏涯兄弟,这次就算是个教训吧,以后别太自以为是了。”华宇臣接过钱,得意洋洋道。
魏涯的手在发抖。这件事迅速在商队成员间传开了,魏涯一整晚都在忍受嘲笑。
许多跟随魏家商队的随队客人,都在怀疑魏涯之前说的话,他的故事到底有多少都是即兴演说。
华宇臣夫人推说头痛,回了自己的马车。
第二天早晨,林诺起来后,就去了营帐外不远处的上游河道小解,回来后发现魏涯一大早竟然就在马车里喝闷酒。
忽然传来拉帘声,只见一个钱袋从马车一侧的小窗塞了进来。
林诺随即打开车窗向外看,奇怪的是窗外没有任何人。林诺捡起钱袋,看见上面写有魏涯二字,明白是给魏涯的,林诺顺手就把钱袋递给魏涯。
“谁的?”他把钱袋打开,“噢!”他松开系住袋口的绿丝绳,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三粒金豆子。
他看着我,脸又红了起来。
他把金豆子取出来,把钱袋交给林诺,说:“你介意帮我扔出去吗?”
林诺按他说的做了,然后微笑地看着他。
“没人喜欢被人看成傻瓜。”他说。
“天珠是真的吗?”林诺问道。
“如果我有一个如此美貌的妻子,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府城里待一年,而我在外地。”他说。
此时,林诺好像不那么讨厌魏涯了。
魏涯掏出自己腰畔的钱袋,小心翼翼地将那三粒金豆子放了进去。
他凑到林诺身旁,压低声音问道:“魏通兄弟,你之前在山里,到底用的什么手段给魏老帮上忙的啊?”
林诺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魏涯兄弟,你觉得在这山林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魏涯愣了一下,挠挠头道:“应该是实力吧,有实力才能在这危险的地方生存下去。”
林诺摇了摇头,说道:“实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辨别和应变能力。有时候,不一定要靠真假去解决问题,就像你在处理和华宇臣夫人的天珠一事上,”
魏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思索之色。
经历了这样一件事后,魏涯逐渐变得成熟起来,口中的唠叨话少了不少。
这不仅让林诺感到吃惊,整个车队的人都感到意思不自在。
毕竟,要想让一个人产生改变,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一件事。
往后的几天,魏涯不再像从前那般,无论何时何地都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遇到事情,他会先停下来思考一番,不再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在与其他人交流时,也学会了倾听,不再一味地反驳和狡辩。
不过这点变化,终究还是太微弱了。
与抵达终点相比,这点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水花。
白相城,终于到了。
位于陵南郡南部平原地带的白相城,不仅是大夏王朝北部的军事重镇,更是其文明与历史的活化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