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林诺每日白昼都要去堂里安排和商议上山事宜。

　　这关乎整个龙潭的安危以及日后的发展。

　　因此，几乎重大决定，林诺都会第一时间派人将结果告知徐长儒和依然是县尉的马长安。

　　县尉毕竟掌管一县的官兵，堂堂正八品官员。

　　这也是林诺不愿与马长安闹掰的原因，毕竟清剿山匪，县里的武装力量至少也得出动一半以上才是。

　　郡使阮净天则要亲自前往峡匹县和宿月县，促成三县合力，从三个方向进剿黑风山三大匪寨。

　　傍晚时分，林诺则会独自一人前往城外西郊的河神庙。

　　但却再未见过那晚从里间出来的庙祝、天井下积雨池中的白眼怪鱼、以及闯入城内的那一抹怪影。

　　回到府苑之中，林诺将小多子叫了来。

　　“你是本地人氏吧。”

　　许多点了点头，连鬓角的细密汗珠都没来得及擦拭。

　　“师傅，我是本地郊外的渔家出身，父母走得早，只有我和妹妹一起过活。”

　　林诺点了点头。

　　“既然你渔民出身，那就更好了，我来打听些事情。”

　　“师傅尽管开口，徒弟尽说知之。”

　　“这怒水河神庙，有什么说法么？所谓河神，真有其神？”

　　许多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回答道：“师傅，这怒水河神庙在咱们这儿可是有些年头了。”

　　“传说这河神极为灵验，能保一方水域平安，甚至还管着一方的风调雨顺，凌南和列山数郡之地都有这河神的祠地。”

　　“每年春种、芒种、秋收前的日子，都会有大批民众前往其所在的歆享之地，烧香跪拜，祈求丰收与平安。不过，至于河神是否真有其神，这……徒弟也未曾亲眼见过，只是听老一辈人讲，全都是些只闻其声，不见真身的传说。”

　　“怎么说？有例子么？”

　　“例子倒是有，不过年岁既久，也都忘了，大概就是乡里邻居老人吓唬小孩儿天黑了别乱跑的那套。有人说这河神是只白毛大山猴，有人反对，哪有河神是猴子的么？他分明记得河神托梦给他，那是个正在化龙的麟鱼......”

　　小多子一开启话匣子，就不好止住了，林诺让下人点了灯，又吩咐小雯去让厨堂做了三菜一汤。

　　叫着小多子就在书房一旁的厢房炕铺上，一起吃了起来。

　　酸甜辣口的山野菌菇高汤，吃的两人都暗呼爽快。

　　“自此以后啊，这周边数郡的百姓，见有白毛猿猴类的畜生下了山来，都有好吃好喝的供上，甚至有人见过丈许高的猴王都曾来过近山的乡村；在列山郡那边，甚至怒水河下游靠海的数郡，河两岸的渔民，凡是捕到略有神异的河鱼，都会及时放生。”

　　“前年，我和妹妹还曾听闻溯河而上的那些前来祭拜河神的渔民说，他们有时候不小心会下网抓到河神的子嗣。”

　　“河神的子嗣？”

　　“就是一些大点的河鱼而已，不过，如果他们的说法都为真，那就确实有些邪门了。”

　　“这些河神的子嗣，滑而无鳞，倒像是人族的皮肤。”

　　“据渔民们描述，他们但凡说了一些对河神稍有抵触的话，这些怪鱼便会顶着一双鱼眼，翻高了瞪着说话的人。”

　　“若是生出唾骂捕杀的事情来，隔天便被人发现躺在了河岸边的尸体，有的甚至溺死在河中多日，才会被人发现。”

　　此事一出，周边渔民对河神的敬畏之心更甚，再无人敢对河神有任何不敬之言，更别提捕杀那些被视为河神子嗣的怪鱼了。

　　林诺听罢，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量。

　　这河神之说，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百姓们以讹传讹，自己吓唬自己？

　　这河神之说，虽然多半是百姓们为了寻求心理安慰而编造出来的。至于那些怪鱼，或许只是些变异了的河鱼，被百姓们赋予了神秘色彩罢了。

　　“人命关天，这周边数郡县的官府和武堂，为何不见人处理？”林诺愈发感到不解。

　　“说来也是一段难解的岁月，那段时间，先是水灾、再是旱灾、蝗灾，官府和朝廷连流民和匪寇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些邪异之事。”

　　林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大夏朝立国已有二百三十六年了。

　　发生什么事，对林诺而言也不奇怪。

　　莫说是数灾并起、烽火天下，就是义军攻入朝京，也在接受范围内。

　　此世种种，包括武人修行在内的数种修行力量，大大加快了普通世族豪胄对财富的吸敛速度。

　　土地兼并严重，大夏立国50年的时候，就曾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流民起义。

　　盖因当时在位的成宗，尚有血腥手段，铁腕正压，使得起义不过是昙花一现。

　　此后太平盛世，歌舞繁华差不多持续了一百多年，才真正迎来了王朝末期的大起义风潮。

　　“这么说来，饲妖坊、血影教、香神教这些邪修好像也是在四五十年前一并出现的。”

　　小多子对此自是十分的了解：“如今为患东部、中部数郡的白鹿起义军，最早也是个邪教，后来因为人数庞大，从教发展成威胁大夏的地方势力了。”

　　林诺想不到许多对这方面了解的还挺多，这都没让他去上学，倒是可惜了。

　　他转头看向小多子，见其一脸认真，不似说谎，便又道：“说了这么多河神的故事，古往今来都是老一套没甚变化。”

　　“师傅明鉴，故事套路都一样，不过是主角变了。”

　　两人吃的辣了口，一时皆端起了手边的酸梅汁。

　　解辣之后，林诺才想起自己的关键疑问还没问起：“对了，你知道城外西郊怒水河神庙里的庙祝么？”

　　小多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道：“西郊那所河神庙的庙祝，我只在五六岁的时候跟着父亲溯河而上，见过一次。并不清楚他的来历和姓氏。”

　　小多子喝完碗里剩下的高汤：“多谢师傅款待，这是小多子吃过最好的一次了。”

　　林诺看着只比自己小一岁的许多，却口口声声叫自己师傅，不由莞尔。

　　“吃好了就快去把上山的路程和驻脚确定下来，有不明白的地方，抓紧联系你三师叔李柏涛。”

　　“好嘞！”许多点头称是，转身就要出门。

　　但左脚迈出去后，紧跟着就缩了回来。

　　一脸凝重的看向林诺。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来了？不会又给我少算了一笔账吧。”许多做事机敏周到，但却有点毛手毛脚。

　　“城外西郊那所神庙的庙祝早在两年前，便已病死在庙中。新晋翻修，也是因为迫于最近两年旱涝频繁，迫于遍地烽火的局势，县府才挪用了一批钱款加急赶缮的。”

　　“可新修缮的庙里，并无人充当庙祝......”

　　许多说着说着，就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瞧见还在炕头一侧坐着的林诺，一额头的川字。

　　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

　　“此事不许声张！”林诺沉声道。

　　“弟子明白。”许多见状，一收之前的嬉笑状。

　　“好了，出去吧。”

　　夜风入院过窗，吹散了晚餐带来的一脸温热。

　　对神庙，林诺心中已有计较。

　　恐惧？

　　林诺也说不清这种感觉。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林诺还是决定亲自再去一趟怒水河神庙，探个究竟。

　　此后一连三天，林诺都会在午后时分前往西郊的河神庙查看。

　　可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仿佛那夜的追踪就是个梦。

　　就在林诺进屋继续钻研《小周天星阵图术》之时，门人突然来报，李家来人求见。

　　林诺来到会客室一见，面色不变，心里倒是起了几分诧异。

　　来人赫然正是在武堂大比中输给自己的李岩！

　　李岩见林诺现身，忙起身抱拳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与局促，“林堂主，此前武堂大比，是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林诺微微颔首，示意李岩坐下说话，心中却暗自思量，这李岩身为李家子弟，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待李岩落座，林诺开口问道：“不知李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岩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林堂主，近日我李家得到消息，那黑风山的匪患似乎有了新的动向。他们不仅在暗中扩充势力，甚至还与叛军势力有所勾结，恐怕会对龙潭及周边地区造成更大的威胁。”

　　林诺闻言，眉头一皱，这黑风山的匪患一直是龙潭武者的心头大患，之前传出是邪修的帮凶，如今又有新动向，着实不容小觑。

　　“李兄所言可有确凿证据？这黑风山匪患若真与绵延北境数郡的叛军勾结，那情况可就复杂了。”林诺目光凝重，沉声问道。

　　李岩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林诺：“林堂主，这是我家族中安插在黑风山的探子传回的消息，虽不敢说百分百准确，但也有七八分可信度。信中提及，黑风山近期频繁与叛军暗中往来，似乎在谋划一场大的行动。”

　　林诺接过密信，仔细阅读起来，信中内容果然如李岩所说，黑风山匪患与叛军勾结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他放下信，沉思片刻后道：“此事非同小可，我马上派人将此消息告知徐长儒和马长安，同时加强龙潭的防御，以防不测。”

　　李岩点头赞同：“林堂主所言极是，我李家也愿意出一份力，共同抵御这黑风山匪患与叛军的威胁。”

　　林诺看向李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兄有此心意，林某感激不尽。此事我们需从长计议，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方能应对这即将到来的危机。”

　　李岩则顿首抱拳：“林堂主客气了，伯父被贼人所害，至今尸骨未寒，李岩等的就是有一天，能够亲历黑风山战阵，亲手捣毁山匪寇窝，拔除妖邪、流寇，还龙潭一个安宁，为堂主和县令分忧。”

　　林诺听罢，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李开河死在偷袭的邪修之手后，李家之人并未将其匆匆下葬，而是冰藏了起来。

　　就是为了雪耻黑风山后，再将其下葬，使其瞑目，以全李家大族的颜面。

　　林诺站起身，在屋内踱步片刻后，转身对李岩道：“李兄的决心，林某已明了。此事关乎龙潭安危，我需要立即上报郡使大人。”

　　“林堂主考虑周全，我李家在周边数郡也有些人脉，可助一臂之力，要是有任何吩咐，但凭驱使即可。”李岩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林诺点了点头，不知道这李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管怎么样，其态度摆在这里，真心实意也好，虚与委蛇也罢，总归是要像个堂主的样子。

　　遂说道：“李兄如此，林某亦不知如何回馈。”

　　李岩闻言，抱拳开口：“别无所求，李岩只望能在剿匪大军中做个先锋，手刃了贼人，以雪族耻。”

　　“别的请求，林某可能还需要请示，但李兄这条，林某即刻就能应允，以李兄的实力，带队上山自是无可挑剔。”

　　“多谢堂主！李岩代表族人先行谢过了。”李岩抬手抱拳就是作揖。

　　林诺伸手虚扶，示意李岩不必多礼，“李兄不必如此，这也是你应得的机会。不过，此次剿匪非同小可，李兄还需做好万全准备。”

　　李岩神色一振，郑重道：“堂主放心，李岩定不辱使命！这几日我便回去挑选族中精锐，随时听候堂主调遣。”

　　林诺微微一笑，“如此便好，这几日我也会与县令大人、马县尉商议具体对策，等计划定下，便即刻出发。”

　　李岩点头，“一切听由堂主安排，李岩先告辞了。”说罢，李岩再次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林诺望着李岩离去的背影，心中鼓噪不停。

　　好一个李家，好一个李岩啊。

　　这样的态势，完全就是在举全族之力支持新人堂主的工作。

　　这一切都太过魔幻了。

　　先是马家马长安，又是李家李岩。

　　这都是龙潭城里久经杀伐的老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