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安或许还只是八面玲珑，这李岩今天落下的这颗棋子，林诺却是一点也看不清。

　　不管如何，无论如何，林诺也不会相信，李家会这么好心？

　　林诺转身回到案前，目光在密信与《正天星象》间来回逡巡，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风声渐急，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心中疑云翻涌。

　　次日清晨，林诺刚踏入县衙后堂，便见徐长儒手持一封加急文书，面色凝重。

　　“林堂主，你来的正好。刚收到前线急报，黑风山匪患近日频现于龙潭北境，劫掠商队，手段狠辣。更蹊跷的是，被劫之处皆留有叛军‘白鹿’标记，此事怕是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林诺接过文书，快速浏览后沉声道：“徐大人，此事需立即召集各家话事人，火速派人联络峡匹、宿月两县武人，告知郡使大人。另外，李家李岩昨日来访，愿率李家精锐助战。剿匪之事，需得上下一心，方有胜算。”

　　徐长儒捋须点头：“林堂主考虑周全。我即刻安排人去请马县尉与各家主事之人。只是，叛军插手，恐非单纯匪患，背后或有更大图谋，需早作准备。”

　　午后，龙潭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县衙议事厅。

　　马长安依旧是那副笑面虎模样，听完林诺与徐长儒的陈述后，眯眼笑道：“林堂主，徐大人，这剿匪之事，马某自是义不容辞。只是如今，若是白鹿叛军也掺和进来，怕是得向郡里多要些兵马粮草才是。”

　　李岩站在林诺身后，闻言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被林诺抬手止住。

　　“马县尉所言有理。不过，”林诺抬高了声量，扫视着各方代表，“我已收到郡使大人的回信。”

　　“来信说，所谓黑风山以三大寨为首的匪寇勾结叛军一事，基本上是狐假虎威。”

　　“这是山匪用来拖延时间，甚至是吓退官军的策略，包括近来愈发活跃的有白鹿标志的窃掠事件，本质上都是为了继续扩充势力、混淆视听，好让官府与各家武人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兵。”

　　“不过，郡使大人也明确表示，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任由黑风山匪患与叛军勾结，危害龙潭及周边地区。他已下令，命我们即刻组织力量，剿灭黑风山匪患，同时密切关注叛军动向，以防其趁虚而入。”

　　“好生狡猾的匪寇，若不是郡使大人明鉴，我们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黑风山上，想必有高手支招，否则凭那些只知道吃酒撕肉的大老粗，怎会想到用计？”陈赤仁不放心道。

　　“管他什么高手低手的，只要我们把部队开进去，一切到时自明。”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黑风山匪，过往不知收了多少过路盘缠，龙潭县内的几大家族早就不满了。

　　若是没有这些山贼，他们每年的收入至少能再升两成之多。

　　马长安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开口道：“既然郡使大人已有明示，那我们便依计行事便是。只是，这剿匪之事，还需有个详细的计划才行。”

　　林诺点头，道：“马县尉所言极是。我已初步拟定了一个剿匪计划。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便是为了共同商讨，完善此计划。”

　　说罢，林诺便将剿匪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

　　计划中，林诺将龙潭城的武人分为三路，一路由马长安率领，负责堵截黑风山匪患的退路；一路由李岩率领，负责正面进攻黑风山主寨；而他自己，则率领一路精锐，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各路。

　　众人听完计划后，纷纷发表意见，对计划中的细节进行了补充和完善。经过一番商讨，最终确定了一个周密的剿匪计划。

　　“好，既然计划已定，那我们便即刻行动起来，明日午时，我们从武堂出发。”林诺站起身，目光坚定地说道，“此次剿匪，关乎龙潭安危，也关乎我们各家的利益。希望大家能够齐心协力，共克时艰。”

　　众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表示将全力以赴，剿灭黑风山匪患。随后，便各自回去准备，为即将到来的剿匪之战做最后的准备。

　　......

　　窗外夜色渐深，风声呜咽，似有无数秘密在黑暗中涌动。

　　一双黑亮的珠眸，透映着高空的劈下的闪电。

　　黑夜，在瞬间回到白昼。

　　暴雨随之而来，倾泻如天河倒灌。

　　秋雨寒凉，浸透衣衫。

　　雨下得正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城外西郊通往河神庙那残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林诺裹紧了蓑衣，再一次踏入了怒水河神庙黑漆红砖的院门。

　　白日里来了数次，除了矗立的神像和供养河神的香油味，他一无所获——死去的庙祝、天井积雨池中惊鸿一瞥的白眼怪鱼、还有那日自城内巷口倏忽即逝的白影，都像是梦里的幻影。

　　但今夜，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雨水顺着屋檐的飞角倾泻而下，在天井下方的积雨池中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池水近乎满溢，却清明见底，折射着太阴月光。

　　林诺下意识地朝池中瞥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满池晃荡的水下，有成片惨白的光在游弋，是那些怪鱼！

　　它们比上次所见多出了两三条，聚集在池心，环绕成一种诡异的图案。

　　鱼眼上顶翻白，死眸斗大，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气。

　　没有靠近水池，林诺屏息凝神，将身体隐在内堂廊柱的阴影里，借着偶尔从天井投下的雷电白光，默默扫视着整个院落。

　　雨声嘈切，掩盖了林诺的呼吸声。

　　也正是在这片喧嚣的雨幕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细微声响。

　　——并非雨声，也非水声，而是某种……湿滑的摩擦蠕动声，来自通往堂后天井一旁的那个狭窄门道。

　　林诺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五指绷紧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天井另一头的深处黑窟隆咚。

　　林诺抬起右腿，侧身闪进了那处狭长的玄关。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林诺看得分明——玄关尽头的仓储柜上，一件湿透的、沾满泥泞的白色宽大旧袍，裹在一滩肥大黑亮犹如放大数十倍的蛞蝓身上！

　　那蠕动的怪物贴着半露天的巷壁缓缓向上移动，摩擦声正是由此而来。

　　不间断的闪电，照亮了那肥大蛞蝓蠕动的痕迹。

　　山雨和秋叶在半露天的瓦檐处飘落，沾了其一身。

　　那肥大的蛞蝓背部，被飞檐流水冲刷着，逐渐成形了一张脸。

　　一张仿佛是水墨勾勒的老脸，眼神空洞、牙齿掉光、枯皮烂肉的老脸！

　　林诺瞬间警觉，猛地回头。

　　一道闪电，恰逢其时的猛然划过夜空，照亮内堂狭仄的空间。

　　一张挂着无齿、无眼、无鼻、无耳老脸的吊诡白影正对着门洞内回首的林诺。

　　距离林诺的距离不到三尺。

　　闪电来的快，去的也快。

　　林诺尚未发力，四周便再次陷入黑暗。

　　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也因恐惧骤然平静下来。

　　闪电再次撕裂夜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那张脸——枯槁，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死树皮般的灰败色泽，双眼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边缘却布满暗红色的污迹，仿佛干涸的血泪。

　　它张开了嘴，没有舌头，只有黑洞，一股混合着河底淤泥与腐烂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

　　“你在找我么？”

　　这一次，这张白影怪脸几乎快要贴上了林诺的鼻尖。

　　枯死人脸怪！

　　这东西，林诺再翻阅龙潭县志以及一些旅人的志怪笔记中，略有提及。

　　原本只当是那些读书人的意淫，却没成想，竟然真有此物。

　　唔——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直刺林诺的泥丸神魂，林诺脚下一顿，眼中周遭雨幕似乎都为之一滞。

　　随即那空洞的枯皮老脸控制着白影衣角般的四肢着地，如同扭曲的蜘蛛，朝着林诺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林诺心头一凛，那次傍晚再城内遇见，此物不战即退，今夜竟主动攻击。

　　他疾步后撤，退回堂前，背靠香炉。怪物紧随而至，破布棉絮一般的枯爪带着腥风直抓他的面门。

　　林诺侧身避过，短剑顺势划出，却感觉如同砍在浸水的韧革上，只再白影上留下一条浅痕，反震得虎口发麻。

　　怪物浑然不觉，攻击愈发狂暴，疾风骤雨一般，力量不大，却锐利异常，几息功夫间，便将林诺那双暗红近黑的双掌，戳击得如蜂窝一般。

　　宗师境？！

　　林诺且战且退，心思电转。

　　能够击破自己浑厚气血堆叠得巨坚术血铠，就只有经过天地元力洗炼后的武者了。

　　但......这却是鬼魅一般的邪异东西，非人。

　　好在这等鬼魅，并不知晓攻杀林诺这等生命的致命之处，只是一同乱打乱咬，攻击方式像只流浪的野猫一般。

　　白日不来，雨夜现形；不惧刀剑，形如枯尸……他猛地想起数次探查唯一的变化——天井中那满溢的积雨池，还有池中那些诡异的白眼怪鱼！

　　难道……

　　他冒险引着怪物绕向天井。

　　果然，越是靠近积雨池，那枯死人脸怪白影的动作就越是狂躁，力量似乎也增强了几分，眼洞里的灰暗仿佛要滴出血来。

　　那些池中的白眼怪鱼，游动得也更加急促，鱼嘴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呼应。

　　“根源在水池！那些鱼有古怪！”林诺瞬间明悟。必须切断它与水池的联系！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随身短剑插入积雨池中，而后纵身一跃，跳进了积雨池中。

　　呼啦一声，满池的雨水轰然外溢。

　　那些长着人脸的怪鱼，随着水波一起被涌出了积水池。

　　在天井下的青石板上蹦跶、跳荡。

　　挺身翻跃，可没蹦两下，那些怪鱼便悉数化为一滩乌黑的液体，汇入雨水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掉入热油，一阵黑烟冒出，挂着死人脸的白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嚎，动作骤然一僵，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白袍也瞬间变得黯淡。

　　趁此机会，林诺沉腰发力，从积雨池中一跃而起，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入怪物的腰腹，并三拳两脚将其狠狠踹得倒退数步，远离了积雨池的范围。

　　果然，一离开水池附近，怪物的动作明显更加迟缓，身上的凶厉气息也减弱了大半。

　　林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短剑上挑，精准地刺入怪物一只空洞的眼窝，手腕用力一绞！

　　这一次，不再是砍在韧革上的感觉，而是如同捣烂一滩朽烂的淤泥。

　　怪物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最终瘫倒在地，化为一具真正的、迅速干枯腐败的尸骸烂泥，那件白袍也如同经历了百年时光，寸寸碎裂，融入泥水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井积雨池中传来几声轻微的爆裂声。

　　林诺转头望去，只见积雨池中仅剩的那几条诡异的白眼怪鱼，肚皮翻白，纷纷爆裂开来，化为几缕黑气，消散在雨水中。

　　池水依旧满溢，但那股萦绕林诺周身不散的邪异气息，却已消失无踪。

　　雨，已经停了好久。

　　林诺站在院中，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从他脸颊滑落。

　　双掌之上，并无蜂窝一般的血洞。

　　飞檐滴落的雨水，滴滴答答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荒诞，似乎又是一场幻觉。

　　但手中短剑剑尖的钝角缺口，和脚边那张躺在庙堂青石地板上的光洁油亮的动物皮毛却告诉林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得作伪。

　　林诺捡起那张光洁白亮的毛皮，走出神殿庙堂。

　　山郊的夜枭不时飞荡，如婴儿哭闹的鸣叫穿林过霄，回荡在一里外的怒水河上。

　　林诺抬头一看，山石牌坊上空的圆月，红芒正在迅速消退。

　　眨眼功夫，便又回退到正常的皎洁模样。

　　跨步走出神庙，走出装点神庙的桃林，林诺嘴角微翘。

　　今夜，他终于窥破了龙潭县这邪祟的一角，但直觉告诉他，这怒水河神庙的秘密，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