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推上地铁站电梯的时候，轮子碾在金属缝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男人的眼睛仍然紧闭，呼吸机袋子起起落落，AED还挂在一侧，心律波形像毛刺一样在小小的屏幕上晃。

　　【提示：】

　　【当前：ROSC后早期】

　　【心率：112次/分】

　　【节律：窦性偏快，ST段抬高可疑】

　　【风险：再度心律失常＋心源性休克】

　　【建议：尽快建立静脉通路＋考虑阿司匹林咀嚼＋备好肾上腺素／升压药】

　　“手别抖。”顾行舟在心里说，“你要再把‘风险’两个字说三遍，我手就更抖了。”

　　站外的冷风一灌进来，女人跟在担架后面，手里还死死抓着刚才那只已经被人塞回她手里的斜挎包，脸色比刚才更白。

　　“医生，我能跟着一起上车吗？”她声音发颤，“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可以。”顾行舟道，“但你上车以后要坐稳，系好安全带，听指挥——不能乱动他，也不能突然扑上来抱他。”

　　女人用力点头，几乎是带着哭腔说：“我保证。”

　　地铁站外，03车已经倒好车位，车门敞开。

　　“来，数一二三……”

　　几个人合力把担架抬上车滑轨，锁紧。

　　老周把门一关，外面的喧闹立刻被隔在车厢之外，只剩下警报声和车厢里有限的灯光。

　　“监护接上！”

　　“静脉留置针！”

　　一连串操作像按键一样被点亮。

　　顾行舟一手按着男人的手腕，一边低声数脉搏：“一、二、三、四……”

　　【提示：】

　　【收缩压估测：偏低】

　　【末梢灌注：略差】

　　【建议：补液，必要时小剂量升压】

　　“先给他开点液体，小量快滴。”顾行舟道，“阿司匹林有没有？”

　　“有。”护士已经翻出药盒，“你是打算给家属嚼？”

　　“他现在吞不下。”顾行舟抬眼看向旁边的女人，“你刚才说，他最近有没有查过心脏？”

　　“没有……”女人声音带着哽咽，“他平时就说自己压力大，老是说胸闷，我叫他去医院，他说年轻人没事的，顶多是熬夜……”

　　“他抽烟吗？”

　　“抽，一天一包。”

　　【提示：】

　　【危险因素：男性＋吸烟＋疑似长期心绞痛史】

　　【此次发作诱因：末班地铁人群拥挤＋情绪紧张】

　　【当前临床判断：高度怀疑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STEMI）】

　　“03车呼叫××医院胸痛中心。”顾行舟按下对讲机，“地铁站那个ROSC患者，男性三十多岁，疑似ST段抬高心梗导致心搏骤停，目前已恢复自主循环，血压偏低。预计十分钟后抵达，请心内团队提前准备，考虑直接送导管室。”

　　“收到。”对讲机那头的声音一下严肃起来，“床位和导管室已预留，请途中注意监护，必要时准备再次电击。”

　　车轮压上斑马线，整车微微一颠。

　　男人胸口的电极片反射着灯光，AED那条心电线像一条紧绷的线。

　　“医生，他真的……有希望吗？”女人终于忍不住问。

　　顾行舟看了看监护仪。

　　【提示：】

　　【当前生存概率：仍低于50％】

　　【但较未及时CPR／AED情况明显上调】

　　“现在心跳已经回来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顾行舟说，“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看他心脏梗死的范围、血管能不能及时打通，还有他自己的身体底子。”

　　他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刚刚把他从崖边拉回来一截，现在要看医院里能不能把他拉得更远一点。”

　　女人用力点头，泪水一下子掉下来。

　　“你刚才……就是网上说的那个‘画圈医生’吗？”她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地铁上有人在背后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节律声。

　　老周在一旁给男人调滴速，故意把动作放慢了一点。

　　顾行舟没否认，也没特意承认，只是淡淡道：“那篇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女人抿着嘴，“我当时也有点害怕，想如果是我家人被画了蓝圈，我会不会也生气。”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担架上的男人，指尖用力攥住自己包带，“刚才你在站台上按他的时候，不画什么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救他。”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如果那天在楼道上，你给他画的是蓝圈……我现在可能连抱他最后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车厢里一时间只有警报声和她压抑的抽泣。

　　【提示：】

　　【舆情线索采集：】

　　【“站在家属视角对分级的再评估”】

　　【建议：可作为后续“写给外行看的解释”素材】

　　“你别一边救人一边记素材了。”顾行舟在心里说，“专心干活。”

　　【已降低“提示”频率】

　　监护仪上的波形忽然抖了一下。

　　心率从一百一十几，跳到了一百四十。

　　“心率上来了。”护士皱眉，“血压呢？”

　　老周报了一串数字：“八十多，不太好看。”

　　【提示：】

　　【警报：血压持续偏低＋心率加快】

　　【考虑：疼痛／焦虑／低灌注导致的应激反应】

　　【建议：】

　　【一，适度镇痛】

　　【二，关注意识状态变化】

　　【三，如持续低血压，考虑小剂量升压药】

　　“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顾行舟俯下身，在男人耳边喊了一声。

　　男人眼皮微微抖了一下，却没能完全睁开。

　　“他是不是又不行了？”女人紧张得往前扑了一下，却被安全带拉住。

　　“还没有。”顾行舟伸手把她肩膀按回来，“他现在有点躁，是因为心脏供血还不够。你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记住几件事情。”

　　“什么？”

　　“第一，他平时有没有对什么药过敏？”

　　“……没有。”

　　“第二，他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手术、住院？”

　　“也没有。”

　　“第三，他父母那边有没有人得过类似的病，比如五六十岁就心梗、猝死？”

　　女人怔了一下：“我公公五十多岁那年，冬天扫雪的时候倒在院子里……送到医院就不行了，说是心梗。”

　　【提示：】

　　【家族史：阳性】

　　【进一步支持本次为急性冠脉事件】

　　“行，我知道了。”

　　车厢里又是一阵颠簸。

　　外面隐约能看见急诊楼的灯光越来越近。

　　对讲机响起调度的声音：“03车，胸痛中心已经在门口等你们，直接上坡道。”

　　“收到。”老周应了一声，扭头对顾行舟说，“一会儿你跟过去交接，我留在车上整理东西。”

　　“好。”

　　车一拐弯，冲上医院急诊门前的坡道，骤然一刹。

　　后门一开，冷风和灯光一起灌进来。

　　“这边！”胸痛中心的医生已经推着另一张平车等在坡道口，身后跟着心内科的住院医、导管室护士，还有一个拿着病例夹的实习生。

　　“男性，三十多岁，地铁站突发意识丧失。”顾行舟边走边简要交接，“目击倒地后约两分钟开始心肺复苏，AED电击两次后ROSC，自发循环维持约十几分钟，中途血压偏低，疑似前壁心肌梗死，具体ST段情况请你们再看。”

　　“阿司匹林？”

　　“目前没口服，怕他误吸。”

　　“行，导管室那边准备好了。”带队的心内科医生一边跑一边说，“家属谁？”

　　女人被护士搀着跟在后面，差点被这一串白大褂的速度吓懵。

　　“我是……”

　　“等会儿导管室会有医生跟你详细解释，现在时间就是心肌。”医生只丢下这一句人就已经推着床消失在走廊尽头。

　　【提示：】

　　【院内救治接力阶段：已转交】

　　【宿主任务：本例院前闭环完成】

　　男人的身影连同那几片贴在胸口的电极片，一起消失在导管室方向的门后。

　　门合上的那一刻，整条通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味和风从自动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呼——”声。

　　女人站在原地，像是直到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捂着嘴开始失声痛哭。

　　急诊分诊台的护士赶紧过来安抚，把她扶到旁边坐下。

　　顾行舟站在坡道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段高度紧绷的弦，总算暂时不需要再由他来拽着。

　　手机“叮”了一下。

　　是值班群里同事发来的链接：

　　【刚刚有人在本地论坛发了地铁站的视频，你自己看。】

　　顾行舟点开。

　　视频只有短短二十几秒。

　　画面晃来晃去，能看见地铁站台的冷白灯光，能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拼命做胸外按压，旁边摆着一台AED。

　　评论区比他想象得要复杂一些：

　　【按得挺规范的】

　　【我在旁边，当时那医生全程没抬头看手机拍没拍，挺专注的】

　　【有点像前几天那个‘画圈医生’的样子】

　　【如果我家人倒在地上，我宁愿有人这么拼命按，也不想看着大家干瞪眼】

　　当然，也有：

　　【会不会按坏肋骨？】

　　【看着还是瘆得慌】

　　【那边角落里那个胸口疼的大叔后来怎么样了？】

　　【这就是所谓的“先救谁、后救谁”的现实版吧】

　　【提示：】

　　【舆情监测：】

　　【与“画圈事件”相关讨论：再次被提及】

　　【本次视频下的态度分布：中性＋略偏支持】

　　【关键词：“按得规范”“宁愿按坏也别不按”】

　　“还不错。”老周从车里探出头，“至少这回没人把标题起成《末班地铁的生死排队》。”

　　“别给人家支招。”顾行舟把手机合上，“你这标题一说出来，过两天真有人用。”

　　他转身上车，开始收拾刚才用过的器材——换下来的电极片、空药瓶、用过的针具，一个个装进黄色医疗废物袋。

　　“咱们还得回地铁站。”老周说，“那边那个胸痛大叔和小姑娘，还有可能再叫我们一趟。”

　　“不会吧，他们不是说再派一车？”

　　“再派一车也是别的区的，咱离得最近。”老周耸耸肩，“谁让你刚刚出名了，大家都想看‘画圈医生’现场怎么安抚惊恐发作。”

　　“省省吧。”顾行舟把废物袋系好，“等我哪天真成了‘公众人物’，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营销嗅觉太灵的老同行拉黑。”

　　【提示：】

　　【本次“末班地铁事件”：院前阶段第一目标（心搏骤停者）闭环】

　　【系统评估：在当前条件下，已实现“可期待的最大努力”】

　　【支线事件：胸痛男子＋惊恐发作女子，待回程评估】

　　“那就回去再打一次。”顾行舟把急救包重新拎起来，“趁着这股肾上腺素还没掉光。”

　　车门关上。

　　警报再次拉直，在冬夜的空气里划开一条细细的缝。

　　03车掉头，对着地铁的方向，又冲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