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喘息声在庭院中回荡,久久未曾消退。
周拙同样激动,但心中还有一丝清明。
“在下何德何能,能得仙师如此看重?”
“贫道途经云梦郡,偶闻一首《水调歌头》,听闻出自你手?”
惊鸿道人语调平淡,落在周拙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水调歌头》!
那首他醉酒后“借用”前世先贤之作,用以在文会扬名的词章。
他能得解元,这首词功不可没。
本以为此世是凡俗人间,这点“借来之才”不过是点缀,谁知竟引来了仙师问询!
承认?
仙师若有读心之能……
否认?
词名早已传遍云梦郡,无可抵赖。
电光石火间,周拙已有对策。
他坦然躬身:
“不瞒仙师,此词确实出自我口,传于文会之上。”
“今日得见仙师法驾,此刻再忆此词,却发现词中意境之高渺、文字之神韵、胸怀之旷达……”
“我方才惊觉,此等境界,绝非红尘凡俗中人所能企及,更非我之才思所能描摹。”
稍顿片刻,周拙轻叹着摇头,面上略带几分茫然的苦涩:
“念及于此,晚辈斗胆猜测,莫非……此等倾世之句,本就是仙家手笔?”
“或是仙师神游太虚之时,一念垂落凡尘,恰巧为我这浊骨凡胎所闻所记,才得以借文会之机,诵于凡俗之前?”
每一句回答都拿捏得当,不露丝毫破绽。
再配合那动作表情。
既不浮夸,也不谄媚,就如真就如此一般。
“哈哈哈!好一个心思剔透的解元公,你这番‘仙授’之说,当真是……妙不可言!”
惊鸿道人微微前倾,眸光玩味地落在周拙身上。
“你大可放心!本座修行三百余载,岂会贪图一介凡人的文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微微啧舌,就如在细品一道美酒,随后便毫不掩饰地赞叹:
“其情真,其境阔,其思幽远旷达,着实……深得我心!”
“我已百年未醉,今日闻得此词,竟隐隐感觉到了几分醉意,不禁感慨,如此诗才,为何不是我同道中人?”
“心念既动,便是缘法,故而赶来,送你一道仙缘。”
原来真是喜事!
周拙心中微松,可瞥了眼院中狼藉,却欲言又止。
“多谢仙长厚爱,只是仙师既无恶意,为何……”
“为何?”
惊鸿道人袍袖微拂,神色漠然。
“不过是御剑时咏词,豪气顿生,快了几分,带起一缕清风罢了。”
“原来如此。”
周拙躬身赞叹,“仙师逍遥恣意,晚辈心生向往。”
他心底已然明白,这道人行事随心,旁人与物皆如尘埃。
所以,更需谨慎相待。
一旁李文轩连忙陪笑:
“原来是贵客临门,请进,快请进,请入堂厅!”
……
堂内灯火通明,与院中的残破狼藉判若两地。
几位族老强压惊惧,可惶恐之色却已经无法掩盖,定力都不如一旁侍立的书童。
惊鸿道人独坐主位,月白道袍覆着一层淡淡清辉,自顾自斟酒,全然无视旁人的目光。
周拙刚踏入堂内,那双淡漠眼眸便径直落来。
“敢问仙长,此番仙缘,究竟是何物?”
“一个直接入仙宗的机会。”
道人语气平淡无起伏:
“宗门择徒,自有定规。一者,年岁不可逾十四;二者,灵根不得低于三灵根。”
“我可为你破例,只要你身具三灵根,便可拜入山门。”
周拙早就知道自己年岁已超,并无诧异,只是沉声问道:
“何为灵根?为何以三为限?”
惊鸿道人指尖轻点,一缕莹白灵气凭空凝现,在空中缓缓流转。
“此为天地灵气。无灵根之人,即便灵气充斥周身,也如顽石遇风,无感无觉,更别说炼化纳体。”
“至于‘三’数,是灵根对不同属性灵气的亲和数目。”
“三灵根,便是进入仙宗的最低门槛。”
“若是四灵、五灵……”
道人微微摇头。
“皆为杂灵、伪灵根。属性相冲,如水火同炉,即便耗费无数资源,筑基亦是难如登天。”
“世人皆有灵根吗?”
“百人之中,仅有一二。”
周拙默然片刻,眉头微拢:“如此机缘……太过渺茫。”
“哦?为何?”惊鸿道人眉梢轻挑。
周拙缓声解释:“百人出一二灵根,万人之中,灵根者不过百余人。若依照此数继续细分,那四灵根者,便仅为二点二五之数。”
“至于您口中所言的三灵根,百万中人,不过寥寥三位。”
“晚辈推算,是否贴合实情?”
他抬眸望向道人。
惊鸿道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四灵根数量略多,其余倒是相差不大。”
周拙反倒愈发笃定。
惊鸿道人这般踏云而行的仙师,往来之人已是优中选优的极少数。
可即便如此,三灵根在他眼中也并非寻常。
这恰恰印证了其稀缺。
道人无从知晓他心底念头,反倒生出几分兴致,缓缓解释:
“食谷者慧,食气者神。”
“身具灵根之人,神魂可吸纳天地灵机温养自身。”
“神思清明,体魄坚韧,感知敏锐,纵使懵懂未觉,亦非顽石可比。”
“总而言之,身负灵根者可谓福源深厚,纵使不入仙门,于凡尘大浪淘沙,亦能脱颖而出。”
他的目光落回周拙。
“你出生寒贫,身体却无隐患,既中解元又能诵绝世好词,足证神思澄澈,必是灵根滋养之象,否则我岂会千里寻你?”
周拙心底暗叹。
他真就‘死’过一次,耗费许久才调养好肉身。
至于《水调歌头》……
嗯,不如期望计算的概率是错的。
就是不知,脑海中那本书,是否是‘食气者神’之象……
他深深躬身,姿态谦卑:
“仙师法眼通明,晚辈不敢妄断。只是凡人得灵根已是天眷,我不敢妄自奢求,成为那百万之中的极少数。
是故……晚辈斗胆恳请,可否换一种机缘?”
“换作何种?”惊鸿道人神色平淡。
“若是晚辈身具灵根,不求宗门名额,只求仙师传下一门修行功法,足矣。”
就像一桌牌局。
赌徒看到的是技巧、是心态、是运气,求神拜佛。
有人看到的却是概率,博的是算力,虽然也不是必赢,却能让赌场都为之畏惧。
惊鸿道人见惯了总是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才是沧海遗珠,不见棺材不落泪,甚至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人。
但像周拙这样异常理智,用冰冷数字衡量自己的人,他还真的挺少见。
这反倒让他对周拙灵根之数,生出几分好奇。
“可……但你需再作一首佳作,了结你我词中缘法。”
道人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周拙有自知之明。
他前世只是一名理科生。
之所以能得解元,主要原因在于策论言之有物,次要原因在于写诗邀名。
和送予主考官的小舅子、也就是苏记绸庄幕后老板的纺纱机图纸,以及自身真实的诗词水平,没有半点关系。
“看样子,又只能靠‘仙授’了……”他心底暗道。
“诗债暂且搁置,先验根骨。”
不等周拙应声,惊鸿道人取出一枚白玉圭,玉身莹润,灵光流转。
周拙依言上前,指尖轻触玉圭,三道灵光便接连亮起。
紧接着……
第四道微弱灵光缓缓浮现,四色光晕驳杂交织。
“四灵根?怎么才四灵根?”
惊鸿道人眉头紧蹙,难掩失望。
族老们却窃窃私语。
“万中无一的灵根,拙儿居然真是仙苗。”
“拙儿果是仙种!”
“可惜啊……”
道人淡漠一瞥,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周拙维持行礼姿态,面色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这‘万中唯二’的资质,只是概率的必然结果。
沉稳心性,让惊鸿道人失望之余,又生出几分赞许。
“此子心性倒是不错。”
“就是这个灵根……”
“说起来,这也是万中唯二的人才,好像也还不错?”
“要不招入宗门算了?”
道人的脑中闪过这般念头,可很快压制了下去。
“四灵根,又是凡俗出身,只凭自身便是筑基都难,不值得破例啊。”
一念至此,他顿感索然。
本以为觅得一块璞玉,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仙、仙师!”
一道颤抖的声音骤然打破死寂。
众人转头望去,竟是一直沉默侍立的砚童。
少年面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死死盯住那枚白玉圭,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大胆卑奴!仙师面前,岂敢造次!”一名族老厉声呵斥。
“无妨。”
惊鸿道人抬手阻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地少年:
“你有何事?”
砚童咬破舌尖,借剧痛压下惶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仙师明鉴!小人年仅十二,母亲难产而亡,生父待我刻薄,鞭烙寒冻,数次濒死却皆能活下。跟随解元公一年,便能识文断字,常被夸赞聪慧……这定是有灵根滋养!恳请仙师垂怜,赐我一次测根机会!”
“住口!”
老族长面色阴寒,怒气难掩:
“你生父暴虐,是他自身造孽。周家收留于你,供你衣食、教你识字,你竟恬不知耻说是灵根滋养,还妄图玷污仙家宝器?”
他厉声喝令旁人:
“将他拖下,依族规严惩,生死勿论!”
失礼,太失礼了!
还是在仙人面前,在他们周家人眼看就要获得仙缘的时候失礼!
老族长恨不能食其血啖其肉!
若不是仙人当面,老族长都要聊发少年狂,亲持利刃,给这个卑奴来个三刀六洞!
“有趣!”
惊鸿道人却轻笑了起来。
对嘛,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算什么几率?
有一丝机会就该死死抓住!
“周拙。”
“弟子在。”
周拙保持着那副恭敬的姿态。
“你看,要不要给他一测?”
周拙侧眸一瞥。
此刻的砚童浑身紧绷,脊背僵硬,极致的惶恐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身躯,连跪伏的姿势都难以稳住。
“一切都由仙师决断。”
周拙分得清分寸,从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插手仙人抉择。
惊鸿道人眸光微转:“倘若,此事交由你来定夺呢?”
话音落下,砚童猛地抬头,眼眸里满是哀求。
周拙心底暗自无奈。
交由我决断?
他心里清楚,仙人若执意要测,旁人拦不住;仙人若本无意,旁人亦强求不得。
他猜不透这位道人刻意设问的用意。
此刻,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拙身上。
老族长更是恨不得扑过去捂住砚童的嘴,再将周拙拉到一边厉声告诫,万万不可答应!
这卑贱奴子痴心妄想,怎配污了仙家宝器?
倘若测出无灵根,岂不是平白惹仙人不悦?
纵使侥幸撞上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以这奴子狭隘心性,也只会庆幸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了,绝不会感念周氏的恩德!
甚至可能会因为昔日为仆的憋屈,反而记恨他们!
可仙人在前,老族长不敢妄动,只能强行按捺心绪。
惊鸿道人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周拙,静待他作答。
周拙视线再次落向砚童,迎上那双卑微的眼眸,平淡开口:
“我觉得……不可。”
砚童身躯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脊背之上。
一股燥热戾气猛地冲垮胸腔,恐惧、卑微、希冀尽数溃散,只剩滔天妒火疯狂翻涌!
凭什么?
无声的咆哮在心底炸响,比方才仙人降临的天雷还要刺耳。
他牙关紧咬,面部肌肉扭曲,死死压抑着快要冲破喉咙的恨意。
凭什么你同样低贱的放牛娃,却能得贵人相助,青云直上成为解元?
凭什么你写上几个字,就能引来仙家青睐?
凭什么你还能有万中为二的仙根?
凭什么你也是放牛娃,偏偏……你成龙、我成泥?
他想咆哮……却不敢做声。
“为何?”
惊鸿道人眉梢微挑,语气平淡。
周拙不做多余掩饰,直白道出心中权衡:
“仙师问我决断,无非可、否二选;测验灵根,亦不过好、坏两分。”
“可仙师眼中合格的三灵根,百万之中仅有三人,劣等资质却占绝大多数……几乎就是十成!”
“弟子不愿冒险,只求此番仙缘安稳无波。”
“若是应允,倘若测出资质不堪,徒增瑕疵,反倒惹仙师烦闷。”
他微微停顿,目光淡漠掠过砚童:
“是以,弟子直言不可。”
“测与不测,本在仙师一念之间。”
“既然仙师垂问,弟子便据实直言——此验,徒费心力,毫无必要。”
又是算几率!
惊鸿道人听得眉头直皱。
世间如砚童这般自命不凡、坚信自己是沧海遗珠的凡人,他见得太多。
本是寻常心性,可今天听多了什么几率,反倒激起了他一些心思。
“求道之路,本就是万人争先,逆流而上,才是道心坚定嘛!”
他抬手指向玉圭,语气随意:
“小童,上前。”
“让我看一看,你的灵根,配不配得上你的道心。”
砚童浑身剧烈震颤,惨白的脸上骤然炸开极致的狂喜。
“仙师……仙师慈悲!小人……叩谢仙恩!叩谢仙恩!”
他语无伦次,泪水混杂冷汗滑落,撑着发软的手脚,狼狈地朝着悬浮的白玉圭匍匐爬去。
周拙默默侧身退让,平静注视着那双抖得剧烈的手,卑微又迫切地伸向流转灵光的玉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