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刑部诏狱。
一间狭小的牢房内,阳光透过巴掌大的铁窗打进来,激起阵阵灰尘。
靠在牢门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正高抬下巴打量起新来的囚犯,见对方抖如筛糠,眼中更是精光一闪,提高音量道。
“姓甚名谁,家中做什么的?”
“小人叫赵二,就是个挑担卖菜的。”
“犯什么事进来的?”
“俺也不知道啊,听人说是俺卖菜时挡了国师家仆的道,官府就派人把俺抓了。”
“好小子,你一个卖菜的竟然也敢跟大人同罪。”
络腮胡爽朗大笑,伸手一揽示意赵二看向角落,那里正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此刻正盘腿坐在稻草上闭目养神,虽置身牢房,却全无一丝惧色,面容白皙俊美,气质清逸出尘。
络腮胡感叹道:“这位大人可是殿前进士,不日就要去书山殿选。你只是得罪了国师的家仆,你可知这位大人做了什么?”
赵二谨慎道:“做了什么?”
“他啊,他把国师亲孙子的腿打断了!”
“什么,这、这不是在作死嘛——”赵二险些惊叫出声。
大齐国内谁人不知,国师魏桓权势滔天,背靠仙门世家,连陛下都不敢轻易得罪他,有人放着殿前进士的前途不要,居然敢当街殴打国师最疼爱的孙子,甚至还一脚将对方的腿给踢断了。
完了,这下别说去书山殿选,命都要保不住了。
计白睁开眼睛。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第七天了。
第一天,穿越小说必备的系统告诉他,只要他能在这个世界作个大死,就能带着万贯家财长生不老等金手指回到现代,死得越轰动,得到的报酬就越丰厚。
计白当即一愣,好熟悉的话语,好像听到了什么在众人簇拥下死去?
当然,系统不止一次警告他,不能自杀,不然他就真的死了。
第四天,花了三天时间熟悉这个世界,并利用自己的身份接近国师亲孙子,两人当即一拍即合,臭味相投,不醉不归,互为知己。
第五天,他把国师亲孙子的腿给打断了。
第七天,计白从稻草堆中起身,掐指一算,最多再过两天,他就会以“涉嫌谋杀齐国重要官员亲属”的名义,迅速问斩了。
见计白起身,周围囚犯无不默契地给他让了条道,计白也不负众望地抬起手,十分虚弱地咳了几声,负手站在牢门前,望向那狭窄窗口,开始长吁短叹。
囚犯们精神一震,心想这是又开始了。
络腮胡适时上前,十分具有捧哏精神:“大人何故叹气?”
计白看他一眼,心想这人真上道,这才以确保门外狱卒能听见的声音道:“心有不平,有感而发而已。只是唏嘘我辈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几载,却因行正义事落得这牢狱之灾。此前读书只为一心报国,却不想我齐国吏治早已如同这狱中阳光一般白不遮黑,真是可笑。”
毫无疑问,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疯狂作死。
像是怕自己死得太慢,计白不忘补上一句:“齐国亡矣。”
络腮胡眼中精光熠熠,心想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计白看着不过才十几岁,竟然已经寒窗十几载,这是打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
“那魏之源仗着是国师的孙子,平日里作奸犯科,为非作歹,没几人敢跟他对着干。”
络腮胡委婉劝诫道:“大人有如此雄才,为何不先忍一忍,等过了书山拿下状元,未来也许就能改变齐国……”
计白冷笑一声,眼神中夹杂几分真实的怒意:“月初有位孤女在酒楼旁卖身葬父,魏之源嫌她扰了自己清净,就派人将她打死,草席一卷就把这对父女的尸体丢到乱葬岗。”
“我与他喝酒时问起此事,他却根本不记得自己杀过这样一个人,还说吃饭时谈死人晦气,邀我一起去射蒙子。”
所谓射蒙子,是近来在京中纨绔中流行的游戏,一群小厮头顶瓷碗,纨绔用丝绸蒙住眼睛,拉弓盲射,若是射中瓷碗小厮便有赏钱,若是射中人——
那就只能算他倒霉。
计白还记得那场面,魏之源醉的路都走不稳,一身酒臭,邀请他去射蒙子时却兴高采烈,还说要给他露一手瞧瞧。
计白顿感时机成熟,没给魏之源露手的机会,让他先露了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这具身体能发挥出的最大力气,把魏之源的腿给踢断了。
杀猪般的嚎叫犹在耳畔。
络腮胡听的愤懑,却见计白一脸淡泊,像是全然不把生死放在眼中,淡淡道:“更何况,良禽择木而栖,君择臣,臣亦择君。”
络腮胡顿感恍然大悟。
“小人明白大人的意思了,您是说自己是一只好鸟。”
计白:“……”
是他错了,他不该给这人过度解读的机会。
计白进一步加深自己的人设,道:“上京之前我就听说过魏之源的恶名,仗着身份欺男霸女,胸无点墨却能挂六品官印,这样的无德无才之人,当今圣上却曾称赞他为国之栋梁,只因他的祖父是仙门钦定的国师。”
“许某虽非什么天纵奇才,但也是苦读出来的进士。如若打断纨绔的一条腿就要去送死,这样的国家,在下不知道要如何为其效力。”
一众囚犯无不被他的言论震撼,就连门外的狱卒都暗暗心惊。
余光瞥见一名狱卒悄悄远离,计白内心稍安,他以前可没少上课摸鱼看谍战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去报信了。
络腮胡看向计白的眼神欲言又止,止欲又言,终于忍不住发问:“可是大人,万一您要是死不成的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计白给他一个“你小子还是太天真了”的眼神。
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国师是不可能放任一个想要自己宝贝孙子命的人活着的,能保下他的只有皇室,以防自己还有活着的可能,他这几天也没少骂皇帝。
当然,就他犯的这点事,皇帝能知道他是哪根葱啊?
虽然心里已经提前给自己的死讯开香槟,计白面上仍然双目悲痛,立下flag:
“若是朝廷不追究我的过错,那我以后便只能——”
“但令身未死,随力报乾坤。”
计白绞尽脑汁想出半句古诗。
此话一落,两尺才气从他头顶飘出,折成一只透明的纸鹤,展翅朝向空中,对准比皇宫还要高的建筑,层层琉璃瓦搭建的魁星阁中飞去。
魁星阁掌管天下科考,为书山为圣道选拔人才,皇室和仙门世家均无权过问。
阁中,大学士睁开眼睛。
他面前放着八十枚身份木牌,这是齐国此届选拔出来的进士,然而齐国这次进书山的名额却只有十八个。
此时此刻,烙印“计白”二字的木牌由黑变红,才气顷刻间比其他人多出一斗。
大学士有些惊讶,这在齐国是很难得一见的现象。
代表书山提前批录了这个名为“计白”的进士。
大学士意念一动,片刻后,两名青衫学子手持书卷,款款出现在他面前,作揖道:“老师,请问有何指教?”
年过八旬的大学士看起来很是仙风道骨,道:“齐国计白已经被书山批录,无需再占用此届名额,让他做好去书山的准备,此行定有收获。”
两名学子古怪地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计白打断国师孙子的腿,此刻已经在牢狱之中,国师……想让他偿命。”
大学士顿时怒形于色,伸手一拍,掌中玉笔断成两半。
“书山开启在即,不容有任何闪失,既然书山选中了计白,纵使他杀了魏桓那孙子又如何。”大学士冷笑道,“更何况那孙子的恶名连老夫都有所听闻。”
“是,学生明白了。”
学子走后,大学士再次合上眼,意识却在黑暗中巡游全城,落在刑部诏狱之中。
与此同时,桌上断裂的玉笔合二为一,看不出丝毫破碎过的痕迹,无人执笔,兀自在空白纸页中书写起来。
片刻后,计白在狱中的对话悉数落于纸面,大学士观字不语,半晌后忽然道: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性怎么如此坚韧,像是有什么非要完成的事似的。”
“但令身未死,随力报乾坤。”
大学士思忖道:“居然这么爱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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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输出后,计白口干舌燥。
演戏真是个累人的活,还好他一心一意为了钱,心性坚如磐石。
计白倚墙坐下,佯装颓然地摇了摇头,实则内心窃喜,深感自己离死只有一步之遥,等他回到现代,围绕他人生的问题就只剩下系统给的这么多钱要怎么花了。
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断了计白的幻想,他抬头望去,只见牢房的门被两个陌生的狱卒打开了。
两名狱卒人高马大,肤色一黑一白,乍看还以为来了对黑白无常。
黑无常在牢房中粗略扫过,一眼就看到皮相最好的计白,道:“你就是那个进士吧?跟我们走。”
计白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哈哈,我要去送死了。
计白强掩心中喜悦,转过头看向自己相处两天的狱友们,强压嘴角的笑意,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诸君,我去了,纵使日后天人相隔——”
“什么去了?你要越狱?”
白无常朝他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大笑道:“你小子可不兴去越狱啊。魁星阁有令,你被无罪释放了。”
计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