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饼,许堂义的课程也结束了。
在众人似有所悟的迷茫眼神中,许堂义手持那本竹简,走得十分矫健,脚步中充满到点下班的潇洒。
临了,看了两眼计白,犹豫片刻还是点道:“你小子过来,给老夫帮个忙。”
我惊人的智慧这就藏不住了吗?
计白无奈的笑了笑,只得跟了上去。
两人走后,颜明身边缠上几只醋坛子,盯着计白的背影酸味直冒:“计白出身如此贫寒,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许祭酒居然主动找他帮忙。”
“他不就占了个书山提前批的名额吗?”
“你不知道吗?”颜明盯着说话那人,酸道,“许祭酒一向喜欢帮扶贫寒学子,叫计白过去,还不是因为他太穷了。”
当朝高官的二代们:“……”
都怪他们家里太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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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国子监占地庞大,计白跟着许堂义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一片绿意盎然。
此地草木丛茂,却没什么人,三人高的围栏将这片地方隔离开来,修缮整齐的校舍立于其中,零星能看见其中有几名学子在其中徘徊,高悬的牌匾上正刻着“陶然居”三字。
这让计白想起一个传闻。
听说许堂义当上祭酒之后,十几年都没有回过家,衣食住行都在国子监之中,堪称当朝模范。
“老夫倒也不至于十几年不回家。”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院中一座凉亭之中,许堂义就跟能洞悉对方想法似的,冷不丁冒出这句话,继续道:“一年也就住个三百多天而已,这不是很正常吗?”
卧槽,这老头该不会有读心术吧。
计白吓了一跳。
“老夫自然没有读心术。”
许堂义好整以暇地看着计白,笑道:“这十年来,几乎每个人第一次来到这儿,露出的都是这幅表情,猜也该猜腻了。”
计白决定直奔主题:“不知道学生能帮上老师什么忙?”
“几日后书山就会开启,你在这住上几天,顺便帮我照看照看你的师兄师姐们。”
许堂义给自己添了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计白当然不是傻子,如此明显的言外之意他还是能听出来的,他昨日从牢房中出来,宿在珍珑酒楼,今日就来了国子监,国师那边不可能听不到消息。
昨日没工夫对他下手,这几天还是有机会下手的。
毕竟,一旦等他从书山中活着出来,其身价自然在齐国水涨船高,哪怕魏桓贵为国师,也不能因为孙子的一条腿,就要了一个文士的命。
只是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许堂义居然会出手保自己。
“老师为什么要出手帮我呢?”
计白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如果是因为我被书山提前批录这件事,老师可能要失望了。听过老师的课后,学生已经明白书山中的危险,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出来。”
他可是要轰轰烈烈死在书山的。
许堂义看向计白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开口道:“我齐国进士一向很少被书山提前选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不如我优秀?”计白想了个最合理的可能。
许堂义:“……”
“不,是因为我齐国子民一向良善。”许堂义嗤笑道,“心无算计之辈在书山中往往最先陨命,自然不可能被书山提前选中。”
计白觉得也是,就颜明那样的在书山中都不一定能活到第二天。
“说起来,老夫兴许还占了你的便宜。”
许堂义抬手咳了咳,示意计白跟上他。
计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许堂义来到一处小院门前。
推开院门,此处环境十分静谧,地上散落许多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计白看了两眼,发现全都是一些名篇佳作,却不知是谁精心用馆阁体书写,又草草将这些丢到地面,落满脚印。
不过很快,计白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一名看上去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俊朗男子拿着几张宣纸走到两人面前,他完全忽略计白的存在,神情激动的看向许堂义,道:“老师,您出的那道题我终于解出来了,您快看——”
他展开空白的宣纸,兴奋道:“这种解法如何?我想了一晚上才想出这种解法,可惜一直想不出第二种……”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沮丧。
而空白的书页上一个字也没写。
许堂义接过白页点了点头,道:“这种解法很不错,无需再想第二种。”
俊朗男子像个稚童般抱起纸张离去。
一刻钟后,他再次折返回来,像是刚看到许堂义似的,手舞足蹈道:“老师,您出的那道题我终于解出来了——”
那张孩子气的脸再次变得沮丧。
“可惜一直想不出第二种解法。”
许堂义再次接过白纸,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俊朗男子再次抱着纸张满意离去。
又过了三刻钟,他又来了……
计白旁观着这一切,并没有突然出声打断,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副场景或许匪夷所思,而对于曾在精神病院做过义工的他而言,对于这种遭遇创伤后的刻板行为并不算陌生。
许堂义一直在默默观察计白的反应。
计白的反应也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既不好奇也不惊讶,眼神依旧清澈无二,并没有显露出不适或者厌恶。
这种反应让许堂义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此人吗?”
“不认识。”计白否定道。
许堂义看向计白,平静道:“这是你师兄,曾经他和你一样,被书山提前批录,并且在书山中成功带出一颗三品文心。”
他的目光逐渐望向远处。
“少年不知愁滋味啊,当年他也是齐国备受瞩目的新贵。可惜过刚易折,从书山中出来没多久后,全家就遭遇灭门之灾。好在他是文士,对齐国有功,逃过一死,可惜有罪之身不配再拥有文心。亲眼目睹父母惨死后,那颗文心也被硬生生剜给他人。”
“剜心之痛,生不如死。”
“然后他就疯了。”
计白摇了摇头。
“他也许只是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