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迅一身形干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向下弯的线。
他就那样站着，远远看上去像是根细树杆。
齐岳先反应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露出个笑容，朝王迅一挥了挥手：“哟，王哥！起这么早？我们正说忙完去找你呢，结果你就到了。”
他微微眯着眼：“不过你怎么到这么快，不会是一直跟着我们吧？”
王迅一的目光从坟包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我的狗在叫，它记得你们的气味。”
“你们在村里留宿，出门就在挖坟……你们在这里葬了谁？”
齐岳挑起眉毛，这家伙的语气有点问题啊，叫他声哥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秦川说：“我们在村里西边借住了一夜，发现二楼有个人已经老死了。”
“看上去比其他房子要好出一截。”秦川把一块长条的石头放好，没有刻刀，不过他有特殊的颜料，遇水也不溶，“你知道屋子的主人叫什么吗？”
王迅一静静地看着秦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应该是魏大亮。”
秦川把名字写上，然后才站直了身子。
王迅一问：“你们敛容人，原来会做这种没有酬劳的事么？”
秦川说：“我们在那留宿，就当是留宿的费用。”
先礼后兵也该差不多，齐岳见秦川老老实实答得差不多，红脸的唱完该他去唱白脸了：“倒是王老兄，你一大早的赶着条狗来找我们，是想没事唠唠嗑吗？感觉你不像是那么爱聊天的人。”
边说话齐岳边像散步似的往王迅一身后走，反正他不介意把别人往坏了想也不介意比别人更早当坏人，先堵住别人的后路，是人就比鬼好办，有什么事先问他的刀。
王迅一对此浑然不觉，他久居深村，不理解这种混混的行事作风，他说：“村里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想问问你们需不需要吃些东西。”
“真要留宿的话，我家应该比那些荒废的地方更合适。”
有猫腻。
这是齐岳的第一感觉，因为王迅一怎么也不像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照表情来看，好像所有人都欠着他几十万的样子。
秦川说：“你还有爷爷要照顾，我们不方便打扰。吃饭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们已经联系外面的人送进来了。”
王迅一默默点了点头，竟然真的牵着狗就要走。
早就绕到他背后的齐岳拦住了他：“对了，我手上还有点东西，也是你们村里的，你看看认不认识。”
望着齐岳手里的录音机，王迅一有些困惑，缓缓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齐岳打开播放键：“那这样呢？”
【哼哼……我的小小的孩子……哼哼……长成男子汉……哼哼……带妈妈回家……】
播放的时候两个人都留意王迅一的神色，看到他脸色变得错愕震惊。
那条瘸腿的老狗用剩下的好腿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朝录音机小声叫了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迅一才问：“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
秦川先是看狗然后才是看人，齐岳蹲下身子把录音机放到老狗身边，它用老脸微微蹭着，神情竟然能看出些温驯。
这次秦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这条狗又是什么回事？”
王迅一沉默片刻，决定先回答秦川的问题：“这是我还小的时候，我妈养的狗崽子。我妈死了之后，就换我养着。”
齐岳还琢磨着薪火相传养狗的故事有点意思，再一琢磨就不对味了。
“你小的时候你妈养的？”齐岳狐疑地看着王迅一，观察着他的脸，“你现在多大了？再怎么说也得二十好几了吧？”
又伸手指着老狗：“它活了多久，这是成精了？”
王迅一说：“万物有灵，忠犬长命，活得久些很奇怪么。”
就这么条土狗，整天跟着穷酸主子未必见得到点油花，活这么久真的很奇怪。
就算接受忠犬长寿的说辞，也还有更可以的点。
齐岳拍了拍录音机：“那这条狗怎么对这录音机叫？”
王迅一眼帘微垂，然后轻轻出了一口气：“那是我妈妈的声音。”
秦川二人对视一眼，知道终于要有线索了。
秦川回忆着曾经跟王迅一的对话，找到矛盾的地方：“你不是说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还小，记不清什么事，结果还记得这歌声吗？”
王迅一对这种有些冒昧的问题也表现出了耐心：“就算小时候不记事，也总会有些印象深刻的片段。我记得我去找妈妈的时候她总会把我抱在怀里唱这首歌……”
很快两人就知道王迅一这么有耐心的原因：“我想要它。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但你们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我都会尽力做到。”
齐岳刚做好要挟的准备，秦川就从他手里拿走录音机，一只手抓着王迅一的手背，另一手把录音机放到王迅一的手上：“给你了。”
齐岳抓了抓空荡荡的手，庆幸自己刚刚动作慢了。
老川他没有爸妈，比谁都更恨天底下不配为父母的人，又总希望别人家里能圆满，刚刚要是开口了，不知道老川会怎么想。
王迅一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就把录音机往怀里塞，像是害怕两人反悔似的。
收好之后，他才问及因果：“这东西为什么会录有我妈妈的声音，你们又是从哪得来的？”
齐岳看了眼秦川，示意全都由他拿主意。
秦川如实说了出来。
刚刚触碰王迅一手背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满心的怀念和悲伤，并没有邪恶的欲念。
父母的事情，当孩子的有权利知情。
听完之后，王迅一只是微微垂下头。
这反应太过平淡，不管怎么看都有问题。
秦川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迅一说：“嗯，我知道。真要说的话，这些事也跟你的爷爷秦守良有关。”
秦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王迅一说：“原本这些事，是秦老爷子下过死令不准对别人说的。既然你是他的孙子，那应该可以破例。只是你真的要知道吗？”
秦川的回答没有片刻犹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