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纸人,张家
任霖继续潜心研读道箓所阐释的精义。
“同时,这门法诀在运行中,还能自然而然地引导肾水上升,与心火交融,从而炼就出一丝水性。”
他心中逐渐明悟。
任霖当即于静室中央盘膝坐定,心念引动聚气宝阵。
而他租住的这处小院子紧邻着一条河流,水汽本就萦绕在周遭。
正好为功法运转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随着任霖凝神入定,依照《江河浩瀚诀》法门催动真气,周身的聚气宝阵瞬间呼应起来。
开始主动牵引「江河清气」。
“哗啦啦——”
海量的「江河清气」被阵法牵引,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房间之中。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白雾。
渐渐的,雾气愈发浓郁,如同化不开的云霭,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漫天水气氤氲缭绕,透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任霖缓缓吸气,将周遭的白色水气尽数纳入鼻腔,再扩散至周身经脉。
刹那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席卷全身。
仿佛盛夏时节饮下冰镇玉露,任霖只觉得无比畅快舒服。
与此同时。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些被吸入体内的江河清气,正顺着功法运转的路径转化为“精元”,滋养着四肢百骸。
任霖不敢怠慢。
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同时不断对照道箓,逐渐将这门功法的要领掌握纯熟。
.....
时间悄然流逝。
任霖沉浸于功法运转之中,渐渐感到体内真气充盈流转,其势绵长浩大,恍若江河奔涌于经脉之间。
自有一种浩瀚不绝的意境。
他已将「江河清气」纳入自身,完成了“炼气还精”,以及进一步的“炼精化气”。
在这持续淬炼下,不仅真气愈发浑厚。
浑身的血液也被涤荡得更为精纯,与真气隐隐呼应,浑然一体。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任霖心念一动,右手掐出一个法诀,口中轻喝一声:
“起!”
霎时间,磅礴真气自他周身穴窍沛然放出。
“轰!”
瞬间便化作一道澄澈气浪,如天河倒挂,恢宏展布。
空气便被剧烈震荡,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任霖心中不由升起惊叹。
“好强悍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目前仅是炼气四层的修为,以此新功法催动真气便有如此声势。
若能突破至炼气五层。
真气总量将再度跃升,届时这门功法所能发挥的威力,恐怕会更为惊人。
“回!”
试验完毕,他心念一转。
外放的真气立时如百川归海,骤然倒卷,纳回体内,敛入丹田。
房间中激荡的气息也随之平复。
任霖心中也逐渐明白。
自己所炼化的这股「江河清气」,在五行属象中,正对应着「壬水」。
壬水乃阳水。
其性奔腾、流通、浩荡.
正如汪洋江河、湖泊大泽,是活水,是动水。
它不像癸水那般至柔至静。
而是蕴含生发之力,能滋养草木,长养万物。
任霖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可惜...壬水之气,逢春而旺,遇夏则奔。
若我能春夏时节修炼此法,借天地间阳和之气,修炼速度与效果,定然超过现在。”
......
次日清晨。
街边面馆。
任霖与柳飞阳吃完热腾腾的汤面之后。
柳飞阳放下竹筷,似是想起了什么:
“林兄,今日午时若是不忙,可否与我同去那‘鸳鸯楼’用顿便饭?”
任霖闻言,略作忖度。
连日闭门修炼,虽说进展可喜,却也着实有些枯燥。
“自无不可。”
柳飞阳见他答应,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大抵是前几日听了二叔那番关于人心叵测的言论。
此刻再看向这个‘林兄弟’,便发觉自己好像并未真正看透对方,仿佛多了一层障壁。
但转念一想,柳飞阳又暗自摇头。
只当是自己被二叔的话影响,想得太多了。
林兄为人坦荡,相处起来甚是投缘,何必无端猜忌?
任霖只是顺着话头继续道:
“只是这鸳鸯楼究竟是何去处?”
柳飞阳道:
“嗐,这顿饭其实也算不上我单独请你。
是咱们永宁镇里,各家差不多年纪的世家子弟私下攒的一个小聚会,轮流做东,今天正好轮到我。
那鸳鸯楼就建在靠近山顶的位置。”
任霖眉头微挑,略有些迟疑:
“我不过一介散修出身,与诸位世家子弟同席,恐怕不太合适”
柳飞阳听罢,却笑了起来:
“林兄多虑了。
世家子弟也只是我们口头上说着好听。
其实里头大多是和我一样,没能力进蜈蚣门内门的人。
但凡真有本事、能被选进内门修行的,谁还会留在这镇上?
说白了,这里很多人图的就是在永宁镇这地方,借着家里那点微末关系,做点小生意,攒些资源,日后回到家族凡俗产业里,也能过得比常人舒坦些。
修行路上走不远,总得寻些别的活法。”
任霖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柳飞阳这番话,倒让他对“世家子弟”这四个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所谓“世家”,范围可以很宽泛。
家中父辈若能侥幸突破到炼气一二层,勉强脱离了纯粹凡俗。
便足以撑起一个“炼气世家”的名头了。
小型世家,与真正底蕴深厚世家,其间千差万别。
任霖微笑颔首:
“既然如此,我便叨扰了。”
“客气什么。”
柳飞阳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时候尚早,咱们先慢慢上去,在鸳鸯楼里喝杯茶,歇歇脚,等其他人来便是。”
两人离开面馆,朝着山顶行去。
边走,柳飞阳边随口聊起:
“蜈蚣门下辖五个县。
若论家族势力,排在前头的,便是我们西陵柳家,与那广源张家。
我家如今以我二叔修为最高,炼气七层。而张家...他们家主张老太爷,是炼气九层的修为。
余下还有十几个小家族,零零散散,家中能有个炼气四五层坐镇,便算顶天了。”
任霖适时流露出好奇:
“这广源张家我平日听闻不多。他们家族可有特别擅长的技艺?”
“纸人。”
柳飞阳多解释了几句。
“他们家在这‘纸扎傀儡’一道上颇有独到之处。
寻常可见的,是用灵纸折成车马、仙鹤代步。
对敌时,则能化出纸刀纸剑,甚至更复杂的玩意儿。就因为这门手艺实用,又能为宗门提供不少便利,所以蜈蚣门对他们家向来颇为看重。”
任霖闻言颔首,表示了然。
「纸人」之术本就是修仙百艺中的一脉。
炼成的纸器,变化由心,胜过铁器。
很快。
柳飞阳便领着任霖来到了鸳鸯楼。
刚一进门,伶俐的小厮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熟稔地引着二人往楼上的天字号房间走去。
“先来一壶雨前龙井,配几碟糕点,至于酒菜,就按我昨晚吩咐的单子备着,等到午时一刻再上。”
柳飞阳对着小厮吩咐一声,待对方应声退下,便笑着请任霖落座,这才接着方才的话头道。
“不过这广源张家,与我柳家的关系素来不算和睦,其中牵扯的渊源太多,说来话长,我便不在此细说了,免得扰了林兄的兴致。”
任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既如此,那柳兄不如再和我细说下这蜈蚣门吧?”
其实关于张、柳两家的恩怨,任霖此前早已通过道箓有了大致了解。
柳飞阳呷了一口热茶,清了清嗓子:
“我们蜈蚣门虽算不上顶尖大派,但在北圣宗下辖的诸多小门小派里,却是稳稳排在第一批的。
能有这样的地位,全因门中出了三位筑基真人。
镇守山门的「三眼真人」、掌刑罚的「极阴真人」,还有我们的掌门「蜈蚣真人」!
尤其是吴掌门,便是放在整个青州地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无人敢轻易招惹。”
“嚯!”
任霖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脸上露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神色。
道箓此前给出的永宁镇修士信息里。
分明记载着那「极阴真人」早已从筑基期跌落,如今修为不过炼气十一层。
任霖估摸着,整个蜈蚣门地界,除了自己之外,知晓这条消息的人怕是不超过一掌之数。
柳飞阳继续闲聊道:
“其实听家里长辈提过,如今吴掌门家族,数百年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炼气家族,并无特别。
直到这一代出了吴掌门这等人物,得逢机缘,修为突飞猛进,方才开宗立派,彻底改换了门庭。
所以说啊,对我们这样的家族而言,谁都可以死,但家族的香火与传承绝不能断。
只要族中能持续出人,哪怕隔几代,总有能等到那个能带领家族跃升的人物。”
任霖听得明白。
一个家族若想踏入更高阶层,往往需要集全族之力,孤注一掷地培养最有希望的子弟。
可这赌局风险极大。
赌赢了,一步登天,家族兴盛,鸡犬升天。
赌输了,则可能元气大伤,甚至就此结束。
两人就这样随意闲谈着。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推开。
一位身着锦缎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见到柳飞阳便拱手笑道:
“柳兄来得早。”
目光随即落到任霖身上,略带询问。
“这位是?”
柳飞阳自然地介绍道:
“费兄来了。这位是我好友,林长安,在镇上经营一家符箓铺子。林兄,这位是梁溪费家的费望海费公子。”
“幸会。”任霖拱手回礼。
随着费望海到来,房间逐渐热闹起来。
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位年轻男女抵达,皆是永宁镇及附近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
柳飞阳作为引荐人,一一为任霖介绍。
正当众人寒暄之际。
一个身穿织金华服的贵公子踱步而入,面容倨傲。
先前到的诸人,无论方才言谈如何随意,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收敛神色,纷纷拱手:
“见过张公子。”
柳飞阳在看见此人的瞬间,眼底有冷光倏忽闪过。
但他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林兄,这位是广源张家的张郁风,张公子。”
而张郁风扫过席间,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他随意摆了摆手:
“人既已到齐,便动筷吧,无需拘礼。”
柳飞阳见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快。
今日分明是他做东,此刻却仿佛成了对方的主场。
更让他憋闷的是,这张家人极有可能与当年害死兄长之事有关系。
只是碍于场合,只能强压在心底。
宴席开始,小厮端着肴馔陆续上桌。
众人交谈寒暄。
话题无非是镇中琐事、修行见闻。
任霖只安静用餐。
他早已暗自探查过,在座这些所谓世家子弟,修为大多在炼气一层。
即便是那张郁风,也不过炼气二层。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这时。
张郁风似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周身气息却随之隐隐一荡。
“嗡嗡!”
紧接着,几缕淡绿色的灵气,如初生藤蔓般,自他指尖处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缓缓流转。
“嘶——”
席间顿时有低低的吸气声响起。
坐在张郁风近旁的费望海最先察觉,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惊讶:
“张公子,您这气息...莫不是已至炼气二层了?恭喜恭喜!”
这一声,引得众人目光齐齐聚焦。
张郁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他微微扬起下巴:
“费兄好眼力。不错,前几日侥幸,刚刚突破。”
随后。
张郁风看向了柳飞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慢:
“柳兄,不知你近来修为进境如何?该不会还停留在炼气一层吧?”
柳飞阳冷哼一声:
“修行之道,境界固然重要,但若只论境界,还要法宝、术法作甚?”
“哦?”
张郁风笑意更深了,“听柳兄这意思,是觉得凭你的修为,便能与我这两层,较量一番了?”
房间之内,剩下的七八位世家子弟皆是默不作声。
他们之中,有人与张家走动更近,有人则与柳家关系更近。
此刻谁也不愿贸然开口,只打算静观其变。
柳飞阳只感觉胸中一股戾气猛然上冲:
“是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