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樟树的清香，掠过南方二本院校的塑胶跑道，也吹乱了林墨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毕业论文终稿，纸页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答辩厅里的掌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胸腔里翻涌的不是如释重负的喜悦，而是一种悬在半空的茫然。

　　“林墨！等你半天了，聚餐不去了？”同班的张磊背着双肩包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班说这是最后一次全班聚，以后天南海北，想凑齐就难了。”

　　林墨勉强笑了笑，把论文塞进帆布包：“不了，我得赶下午的火车回家，我妈昨天打电话说家里农忙，想让我早点回去搭把手。”

　　这话半真半假。家里确实农忙，但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面试回执。大学四年，他是班里最拼的学生之一。来自皖北农村的他，父母靠着几亩薄田和打零工供他读完大学，每次视频通话，母亲总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读书，不用惦记钱”，可他分明能看到母亲眼角新增的皱纹，和父亲手上磨破的老茧。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从大一开始就没闲着：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勤工俭学，周末和假期还去电子厂流水线打工。专业课上更是不敢松懈，计算机专业的课程难度不小，他常常泡在图书馆刷题到闭馆，绩点始终排在班级前十五。他以为，凭着这份努力，毕业总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春招从三月持续到六月，他投了几十家公司，从互联网大厂到本地小企业，简历石沉大海的居多，少数几次面试也都无疾而终。要么是卡在“二本学历”的门槛，要么是嫌弃他缺乏项目经验，还有面试官直白地问：“你农村出来的，抗压能力强吗？能接受长期加班吗？”

　　每次被拒绝，他都不敢告诉家人，只说“还在面试，有几家挺有戏”。可眼看着同学们陆续拿到 offer，有的去了一线城市的互联网公司，有的考上了公务员，还有的家里早就安排好了工作，只有他，像被遗忘在毕业季的尘埃里，连未来的方向都摸不清。

　　“行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张磊看出他情绪不高，也没多劝，“以后常联系啊，要是在老家待着不顺心，就来我这边，我爸公司还缺个技术支持。”

　　“好，谢了。”林墨拍了拍张磊的胳膊，转身走向校门口的公交站。帆布包里的论文沉甸甸的，像压在他心头的石头。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却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是父亲转来的两千块钱，附言：“儿子，答辩结束了吧？买点好吃的补补，找工作别急，家里不缺你这点钱。”

　　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回复短信：“爸，钱收到了，我已经在回家的车上了，放心吧。”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校园风景渐渐后退：爬满藤蔓的围墙、篮球场边的公告栏、宿舍楼下成对的情侣……四年时光，像快进的电影，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他想起第一次来学校时，父亲送他到宿舍，帮他铺好床单，反复叮嘱“和同学好好相处，好好学习”，然后转身离开时，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憧憬，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打破出身的局限，在城市里站稳脚跟。

　　可现在，他连留在城市的勇气都快没了。

　　公交车驶离校区，进入市区主干道。路边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写字楼里灯火通明，穿着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林墨望着窗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座城市那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袭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最近这段时间，这种疲惫感越来越频繁，明明晚上睡了七八个小时，白天还是昏昏沉沉，偶尔还会发低烧，吃点退烧药就好了，可没过几天又会反复。他以为是求职压力太大，加上之前打工熬夜太多，身体透支了，想着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就会好转。

　　他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疲惫，即将成为打破他人生轨迹的惊雷。

　　火车颠簸了六个小时，终于抵达县城。林墨换乘城乡公交，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土路，才看到熟悉的农家小院。夕阳西下，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父亲则蹲在墙角修理农具。

　　“妈，爸，我回来了。”

　　“哎哟，我儿回来了！”母亲立刻放下手里的菜，起身迎上来，接过他的帆布包，上下打量着他，“怎么瘦了这么多？面试累着了吧？”

　　“没事，妈，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林墨挤出笑容，帮母亲把菜端进厨房。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就好，饿了吧？我去杀只鸡，给你补补。”

　　晚饭桌上，母亲一个劲地给林墨夹菜，鸡肉、鸡蛋、青菜，把他的碗堆得像小山。“多吃点，在学校肯定没吃好。”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疼惜，“工作的事别急，慢慢来，就算找不到好的，回家种地也饿不死我们。”

　　“妈，我知道。”林墨扒着饭，心里酸酸的。他不敢告诉父母，自己连种地的资格都快没了——他的专业是计算机，四年来学的都是代码、编程，对种地一窍不通。

　　晚饭后，林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父亲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林墨摆摆手：“爸，我不抽烟。”

　　父亲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儿子，爸知道你心里急。”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你要记住，不管怎么样，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就算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爸还能干活，还能供你再考个研，或者学点别的手艺。”

　　“爸，我不想再花你的钱了。”林墨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都这么大了，本该赚钱养你们，可我现在……”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爸妈为你骄傲。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林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父母的话像暖流，温暖着他的心房，可也让他更加愧疚。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找到工作，不管薪水多少，先稳定下来，不让父母再为他操心。

　　可他没想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