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抹了把额头的汗,整理好了行李,接着出发。
一条小溪边,阿呆抬起头,棕黑色的眼睛看了看主人,又警觉地转向右侧的灌木丛,耳朵微微转动。
墨白顺着狗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和滴着水珠的树叶,他叹了口气,继续沿着泥泞的小路前行,脚下的登山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这就是野外工作的常态啊。”
墨白打开胸前的运动相机,决定记录着这个真实的时刻,自顾自的感叹道。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当你面对的是自然和野生动物时。”
墨白蹲下身,镜头对准地面一摊积水里的蝌蚪。
“这些可能是某种蟾蜍的幼体,但水位上涨后,它们的生存环境变得很脆弱,如果今天太阳出来,这小水坑可能几小时就会干涸。”
阿呆突然发出短促的呜咽,用鼻子指向左前方的一片岩壁,那里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几股细小的水流从岩石缝隙渗出,形成了一条不到半米宽的小溪流。
“怎么了,阿呆。”
墨白站起身,小心地向那片岩壁靠近。
作为阿呆的好伙伴,墨白当然相信阿呆的直觉,而且动物对自然的敏感度远超人类。
墨白在距离岩壁约五米处停下,从背包中取出长焦镜头,他先是扫视了整个岩壁,青苔、地衣、几株顽强生长在缝隙中的蕨类植物,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那是一只昆虫吗?还是落叶?
他重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仔细搜索那片区域,突然,他屏住了呼吸。
在青苔覆盖的岩石底部,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是一只他从未在野外亲眼见过的生物。
它大约成人手掌大小,皮肤粗糙呈深褐色,但最奇特的是头部两侧,各有一个明显的角状突起,像是长了一对小小的犄角,此刻它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只有喉部在轻微鼓动。
墨白知道这是什么,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莽山角蟾,我国特有种,全球分布范围不超过一百平方公里,种群数量极其稀少,这种生物墨白也只在文献和少数科研影像中见过,从未想过会在这次行程中偶遇。
墨白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后退几步,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卸下背包,阿呆似乎明白主人的谨慎,安静地趴在一旁,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只奇特的生物。
“阿呆,我们中大奖了,你真是我的福星。”
墨白压低声音说,手指已经在本能地检查设备。
他先装好微距镜头,小心地调整三脚架高度和角度,确保不会惊扰到那个小生命,然后设置远程触发相机,用迷彩布仔细遮盖反光部分,最后,他取出录音设备,希望能捕捉到环境声音。
所有准备工作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墨白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只角蟾,它依然一动不动,完美的伪装让它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那对角状突起暴露了它的存在。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
墨白对着录音设备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对于它,墨白可以不用过于小心翼翼。
“我在莽山海拔约八百米处,意外发现了一只莽山角蟾。这完全不在本次计划中。”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角蟾的反应,它似乎并未察觉人类的注视,依旧保持着静止状态。
调整好相机设置后,墨白开始拍摄,微距镜头捕捉到了角蟾皮肤的细节,那些粗糙的疣粒,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纹,以及最为奇特的角状突起,这些突起由皮肤延伸形成,内部有软骨支撑,是这种角蟾最显著的特征。
此时,角蟾突然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前肢,向前移动了不到五厘米,然后再次静止,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它的移动。
墨白调整相机跟随它的动作,从新的角度,他注意到角蟾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垂直,像猫眼一样,这种眼睛结构帮助它们在弱光环境中更好地捕捉光线,适应黄昏和黎明的活动习性。
“典型的夜行性动物眼睛。”墨白记录道。
“但文献记载角蟾在繁殖季也会在白天活动,特别是在这种多云潮湿的天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角蟾突然鼓起喉部的声囊,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咯”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森林背景中清晰可辨。
墨白几乎要欢呼出声,他不仅看到了莽山角蟾,还听到了它的叫声,他迅速检查录音设备,确认声音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这是求偶叫声。”他兴奋地低声说。
“现在是六月中旬,正是它们的繁殖高峰期,这只很可能是雄性,正在用叫声吸引雌性。”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角蟾又鸣叫了三次,每次间隔约十分钟,墨白记录下了完整的叫声序列,并注意到每次鸣叫前,角蟾都会有一个明显的准备动作,深吸气,身体微微膨胀。
突然,阿呆的耳朵又竖了起来,这次它转向岩壁的另一侧,墨白顺着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到,但耐心观察几秒后,他发现了第二个身影。
另一只角蟾从岩缝中缓缓爬出,这只体型稍小,颜色略浅,背部的角状突起也不那么明显。
“可能是雌性。”墨白调整相机对准新来者。
“雄雌二型性,雌性的角状突起通常不如雄性发达。”
两只角蟾相距约一米,互相观察着,雄性停止了鸣叫,转而发出一种更轻柔的声音,类似于“咕咕”的低鸣,雌性缓缓靠近,两者最终并排趴在一起。
墨白知道,他可能正在见证角蟾的交配前行为,他屏住呼吸,尽量减小任何可能干扰它们的存在感,阿呆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刻的珍贵,一动不动地趴着,连呼吸都变轻了。
然而,自然总是充满意外,一阵山风突然穿过山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两只角蟾立即警觉地分开,迅速藏进了岩石缝隙中。
墨白叹了口气,但并不失望,能够偶然遇到并记录到这些,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经历了,他查看刚才拍摄的素材,超过一百分钟的高清视频,数百张照片,还有清晰的叫声录音。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料。
墨白没有选择立即离开,而是继续等待,野外摄影的黄金法则之一:耐心往往会有回报。
果然,约二十分钟后,那只雄性角蟾再次出现,这次它没有鸣叫,而是开始缓慢地沿着岩壁移动,似乎在觅食,墨白调整相机跟踪它的行动。
角蟾的移动方式很有特点,它不会像大多数蛙类那样跳跃,而是采用缓慢的爬行,每一步都极其谨慎,落地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当它经过不同颜色的苔藓区域时,墨白惊讶地发现它的体色似乎在微妙地变化。
“角蟾的皮肤含有多种色素细胞。”墨白低声解说。
“它们能根据环境光线和背景颜色,在一定范围内调整体色,这种能力在两栖动物中不算常见。”
最精彩的时刻出现在正午时分,角蟾发现了一只停在苔藓上的飞蛾,它静止了整整两分钟,然后以肉眼几乎难以追踪的速度弹出舌头,精准地捕捉了猎物。
墨白幸运地用高速摄影模式记录下了这一瞬间,回放时可以看到,角蟾的舌头长度惊人,几乎是它头体长的一半,舌尖有明显的粘性。
“完美的捕食适应。”墨白赞叹道。
“长而粘的舌头,耐心的等待,迅捷的攻击,这是数百万年进化的结果。”
拍摄持续到下午一点左右,随着阳光逐渐强烈,角蟾的活动明显减少,最终完全躲进了岩石深处,墨白知道,今天的观察该结束了。
墨白小心地收拾设备,确保不留下任何垃圾或痕迹,离开前,他测量了环境数据,这些信息对理解角蟾的栖息地偏好很重要。
剩下的时间,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驻足停留的模特。
傍晚,在临时营地的帐篷里,墨白开始整理素材,他将照片和视频分类,标注时间、地点和环境条件,阿呆趴在他脚边,似乎也很满意今天的收获。
“你知道吗,伙计。”墨白一边备份文件一边对阿呆说。
“这只角蟾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珍贵,最新评估认为,成年莽山角蟾的全球数量可能不足一千五百只,我们看到的,是这世上极其稀有的生命之一。”
夜幕降临后,墨白决定再去观察点看看,他带着红外相机和头灯,由阿呆带路,小心翼翼地返回那片岩壁。
在头灯的低光度模式下,他看到了不同的景象,不止一只,而是三只角蟾在夜间活动,它们在苔藓间缓慢移动,捕食昆虫,偶尔发出低沉的叫声。
墨白设置好红外相机进行自动拍摄,然后静静地观察,月光透过树梢洒下,给这片小小的栖息地披上银辉,角蟾们在这微弱的光线下活动,履行着它们存在了数百万年的生命仪式。
“每个物种都是一个独特的故事。”墨白轻声自语。
“而我们有责任讲述这些故事。”
回到帐篷已是深夜,墨白检查了红外相机传回的第一批图像,清晰记录了角蟾的夜间活动,将这些与白天的素材一起归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