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山路两侧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前夜留下的露珠,在透过树冠缝隙的阳光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墨白和阿呆正沿着一条动物踩出来的小径缓慢行进。
“阿呆,慢点。”
墨白轻声招呼着走在前面的狗。
阿呆闻声回头,抖了抖沾满草籽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看来今天运气不怎么样啊,走了几个小时,就拍到几只松鼠和一堆鸟。”
墨白对着挂在胸前的运动相机小声嘟囔,这是记录花絮素材的习惯。
“不过这才是野外拍摄的常态,99%的等待和跋涉,只为那1%的相遇。”
阿呆突然停下脚步,鼻子贴近地面,发出轻微的嗅闻声,墨白立刻噤声,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几米外的软泥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三趾,大小约一枚硬币,前端有细微的钩状痕迹。
墨白蹲下身,从背包侧袋取出测量尺和相机,爪印深度表明动物体重很轻,步幅紧凑,是典型的小型哺乳动物步态。
“看这脚印,应该是某种鼬科或灵猫科动物。”
墨白压低声音对着运动相机解说。
“莽山这一带记录过果子狸、鼬獾,还有...斑林狸,后者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行踪隐秘,极为罕见。”
阿呆抬头看墨白,尾巴轻轻摆动,它知道墨白发现线索时的反应,墨白摸了摸它的头,从背包里取出长焦镜头换上,得准备好了,不然等发现的时候再换可就来不及了。
一人一狗沿着脚印方向缓慢移动,潮湿的林地上,苔藓像绿色的绒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阿呆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方向,它的追踪能力比墨白强得多,能分辨出墨白完全无法察觉的气味线索。
又向前走了约二十分钟,脚印突然消失了,墨白正感到失望,阿呆却转向左侧,耳朵竖起,咬了咬墨白裤脚。
墨白立刻蹲伏下来,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层层叠叠的绿叶和交错的藤蔓,墨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野外拍摄最忌讳急躁,许多初学者就是败在沉不住气上。
就在墨白眼睛开始发酸时,一团浅褐色的影子在十米外的树丛间动了动。
墨白的心跳瞬间加速,轻轻举起相机,通过取景器观察,那是一只长约40厘米的小动物,身体细长,四肢短小,尾巴几乎与身体等长,它背部的皮毛呈浅棕褐色,上面布满了醒目的黑色斑点,是斑林狸,而且是成年个体。
“发现目标。”墨白几乎是用气声对着运动相机说。
“是斑林狸,灵猫科林狸属,看它的斑纹多么清晰,尾巴上的环纹也很明显...”
斑林狸似乎并未察觉墨白们的存在,它灵活地在离地约三米的树枝上移动,寻找着什么,光线条件不算理想,树冠遮挡了大部分阳光,但墨白尽量稳住呼吸,避免因抖动而模糊画面。
突然,斑林狸停下来,前爪迅速探向树皮缝隙,精准地抓出一只正在爬行的天牛,它用两只前爪捧着猎物,像松鼠吃松果一样,小口啃食起来。
墨白连续按下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斑林狸的耳朵动了动,抬头望向墨白的方向,墨白立刻停止动作,一动不动,对视了大约十秒钟后,它似乎判定墨白没有威胁,继续享用它的午餐。
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阿呆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保持静止姿势,后腿有些发麻,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下的一根枯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斑林狸瞬间警觉,丢下还没吃完的天牛,转身就要逃跑。
“别动,阿呆。”
墨白低声命令,同时迅速调整相机设置,改为视频录制模式。
斑林狸沿着树枝快速移动,它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能在细枝间保持完美平衡,墨白紧跟着它的移动轨迹,镜头始终锁定目标,它没有下树逃跑,反而向上攀爬,消失在茂密的树叶中。
“它没走远。”
墨白小声说,这是多年经验告诉墨白的判断,斑林狸生性好奇,如果不是受到直接威胁,它们往往不会立刻远离,而是会躲在隐蔽处观察。
墨白和阿呆保持静止,等待了将近十五分钟,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几只山蚂蟥不知何时爬上了墨白的小腿,但墨白无暇顾及,野外拍摄就是这样,得学会与各种不适共存。
就在墨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更高处的树枝轻微晃动了一下,墨白悄悄调整镜头角度,看到斑林狸正从一丛寄生植物的叶片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向我们张望。
“它在观察我们。”墨白轻声解说。
“很多小型食肉动物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斑林狸尤其如此,它们有时会跟踪观察进入自己领地的大型动物,包括人类。”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墨白和这只斑林狸展开了一场静默的对峙,它时而躲藏,时而露面,偶尔还会换个位置,从不同角度观察我们,墨白则抓住每一个它出现的瞬间,记录它的行为和特征。
通过镜头,墨白能清晰看到它浅黄色的腹部,尖细的口鼻部,以及那双在阴暗环境中放大的瞳孔,它的动作敏捷而优雅,完全适应了树栖生活。
根据资料记载,斑林狸的脚掌可以外翻近180度,这使得它们能够头朝下快速下树,这一特征在灵猫科中相当独特。
“斑林狸主要分布于东南亚和中国南方部分地区,”墨白一边拍摄一边轻声说道。
“由于栖息地丧失和非法捕猎,它们的数量正在减少,在我国,它们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但关于它们生态习性的研究仍然有限...”
突然,阿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墨白转头看去,发现它的右前腿微微抬起,可能是踩到了尖锐的石子或树枝,墨白皱了皱眉,心里一阵内疚。
就在墨白分心的瞬间,斑林狸似乎抓住了机会,迅速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墨白没有试图追赶,经验告诉墨白,这样的追逐只会惊扰动物,破坏它们正常的活动模式,而且很难拍到自然状态下的影像。
“它走了。”
墨白对着运动相机说,语气中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满足。
“能有这近一小时的观察和拍摄,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经历了,斑林狸通常昼伏夜出,能在白天遇到活动个体,运气相当不错。”
墨白关掉相机,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走到阿呆身边检查它的爪子。
果然,右前爪的肉垫间扎进了一根细小的荆棘刺,墨白小心地取出急救包,用镊子帮它拔掉刺,涂上抗菌药膏。
“辛苦了,小家伙。”
墨白揉着它的耳朵,阿呆则舔了舔墨白的手作为回应。
处理完阿呆的伤,墨白才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山蚂蟥,六只,不算多,墨白用盐撒在它们身上,等它们脱落后再处理伤口,这是野外工作者的日常,早已习惯。
坐在地上休息时,墨白检查了刚才拍摄的素材,照片超过三百张,视频也有四十多分钟,质量出乎意料地好,有几张特写完美捕捉到了斑林狸的斑纹细节和灵动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