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绝地追杀
坠魔谷,“葬魂渊”深处,距离林凡施展“寂灭血遁”逃离的战场约三百里。
此地,已非之前那片相对“开阔”的、两侧是光滑惨白岩壁的垂直深渊。
而是进入了一片地形更加诡异、复杂、仿佛被上古巨力反复蹂躏、扭曲、折叠的地下迷宫。
巨大的、呈现各种不规则几何形状的惨白色石笋、石柱、石幔,如同巨兽的獠牙与骨骼,自渊顶垂下,或从“地面”突兀刺出,彼此交错、支撑,构成了无数幽深、黑暗、岔道密布、且充斥着强烈魂力乱流的天然洞窟与裂隙通道。
光线在这里被完全吞噬,只有那些岩壁本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惨绿色或幽蓝色磷光,以及通道深处某些未知矿物或魂力凝聚体散发的、时隐时现的诡异光晕,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空气中弥漫的魂力乱流,不再仅仅是狂暴的“潮汐”,而是形成了无数大小不一、方向各异、彼此冲突碰撞的魂力漩涡与扭曲力场。
这些力场不仅能撕扯修士魂魄,更能扭曲方向感、干扰灵力运转、甚至产生极其逼真、足以令人心神崩溃的幻觉。
呼啸的风声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左冲右突,化作千万种不同的、或尖锐、或低沉、或哀婉、或暴戾的怪啸,彼此叠加、回荡,形成一种能令心智不坚者发疯的“魂啸迷宫”。
这里,是“葬魂渊”真正核心的、连许多鬼修都谈之色变的“混乱回廊”。
地形之复杂,魂力环境之险恶,远超外围。
即便是结丹修士,在此地神识也会受到严重干扰,难以完全展开,更需时刻分心抵御魂力侵蚀与幻象迷惑,速度与感知都将大打折扣。
对此刻的林凡而言,这既是地狱,也是唯一的生机。
一道近乎透明、与周围魂力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仅能勉强看清一道模糊轮廓的灰色残影,正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快得惊人的速度,在一处由数根巨大石柱与倒垂石幔构成的、仿佛巨兽腹腔般的狭窄缝隙中,疯狂穿梭、折转、逃窜。
正是林凡。
与半个时辰前相比,他此刻的状态,堪称凄惨到极点。
身上那件深灰色斗篷早已在之前的逃亡与“寂灭血遁”的爆发中支离破碎,只剩下几缕褴褛的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布满细密血痕、焦黑伤口、以及被魂力侵蚀后呈现出不健康青灰色的皮肤。
左肩处,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焦黑、深可见骨的恐怖贯穿伤,正不断渗出暗红色、夹杂着丝丝灰白魂力的粘稠血液,每动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这是被幽冥子一道“幽冥鬼爪”的余波擦中留下的。右腿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脸色惨白如死人纸,七窍之中,依旧有未曾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不断渗出,尤其是双耳与眼角,血迹尤为明显,那是强行施展“寂灭血遁”、燃烧魂魄本源留下的严重内伤。
气息极度紊乱、虚弱,刚刚突破的筑基后期修为,此刻已然摇摇欲坠,甚至隐隐有跌落回筑基中期的迹象。
识海中,那两簇本该璀璨的寂灭魂火,此刻光芒黯淡至极,如同风中残烛,火苗微弱地摇曳着,体积也缩小了近半,核心处那丝新得的暗金色泽,也变得模糊不清。
魂力更是近乎枯竭,仅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与“万魂塔”碎片自发散发的微弱滋养,勉强维持着意识清醒与最基本的行动力。
然而,他那双在破碎兜帽阴影下、被血迹模糊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的,却不再是纯粹的寂灭火光,而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痛苦、疯狂、冰冷、以及一丝绝不屈服的血色厉芒!
如同被困于绝境、濒死反噬的凶兽。
他不能停,甚至不能有丝毫喘息。
因为,索命的无常,就在身后!
“小老鼠,你还能跑多久?”
幽冥子那冰冷、戏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无视通道的曲折与魂啸的干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地,直接在林凡识海中响起。
声音中蕴含的神识威压虽然因环境干扰而不如最初那般凝固时空,却依旧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缠绕在林凡的魂魄之上,不断侵蚀、干扰着他的判断与行动,并如同最精准的“信标”,指引着追兵的大致方向。
“你的血,你的魂,还有那碎片的气息……在这‘混乱回廊’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如此醒目。”
幽冥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乖乖停下,献上碎片,本座或许还能给你一个做鬼仆的机会,免受炼魂之苦。”
回应他的,是林凡更加疯狂的逃窜,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停下?
献上碎片?做鬼仆?
笑话!落入这老鬼手中,必然是抽魂炼魄、永世煎熬的下场!
与其如此,不如拼死一搏,哪怕最终形神俱灭,也要溅这老鬼一身血!
林凡的逃亡,毫无章法,却又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算计。
他不再试图直线远离,而是利用“混乱回廊”极端复杂的地形与魂力环境,不断迂回、折转、甚至偶尔“逆行”,专门挑选那些魂力漩涡最密集、幻象干扰最强、通道最狭窄崎岖的区域钻入。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死亡线上疯狂舞动,将自身对魂力环境的细微感应与“星痕剑步”(魂道版)的诡异灵动,发挥到了极限。
时而,他会猛地冲入一处魂力乱流形成的、方向混乱的岔道口,借助乱流瞬间的干扰,稍稍摆脱幽冥子神识的锁定,然后立刻折向,藏入一处岩缝。
时而,他会故意触动岩壁上某处脆弱的、蕴含着残留怨念的古老符文,引发小范围的魂力爆炸或幻象爆发,制造短暂的混乱,掩盖自身气息。
更多时候,他是凭借着一股近乎燃烧生命的狠劲,强行穿越那些足以让筑基修士魂体崩解的魂力漩涡边缘,或是从狭窄得仅容侧身通过的岩隙中挤过,哪怕被锋利的岩石刮得皮开肉绽,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魂侍,此刻也发挥到了极致。
骨狼早已无法跟上这种层次的逃亡,被林凡命令潜伏在更后方的、相对安全的岩层深处,收敛所有气息,作为最后的后手或牺牲品。
而血魅,则在林凡的操控下,成为了这场逃亡中最重要的“诱饵”与“干扰源”。
它那介于虚实之间的灵体特性,在这种魂力混乱的环境下,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时而化作一道与林凡气息极为相似、但更加“鲜美”的暗红虚影,故意在某个岔道口“泄露”一丝气息,引诱追兵。时而又彻底散开,融入周围的魂力雾霭,制造出大片大片的、真假难辨的幻惑迷雾,干扰幽冥子及其手下的感知。甚至有一次,在林凡被一道“幽冥鬼火”的余波逼入绝境时,血魅主动现身,以自身灵体硬抗了大部分伤害,发出凄厉的尖啸,吸引了幽冥子一瞬的注意,为林凡争取到了一线遁入另一条狭窄风隙的机会。但血魅也因此灵体近乎溃散,光芒黯淡,短时间内已无力再战,被林凡收回识海附近温养。
然而,即便如此,死亡的阴影,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逼近。
“轰——!”
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刺骨阴寒的漆黑鬼气箭矢,毫无征兆地洞穿了林凡前方三丈处、一根需要他绕过的巨大石柱!石柱轰然炸裂,碎石乱飞,蕴含着剧毒阴气的鬼气四散,逼得林凡不得不强行扭身,撞向侧面的岩壁,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狂涌。
是幽冥子随手发出的一道攻击。即便隔着复杂的地形与魂力干扰,他的攻击依旧能大致锁定林凡的方位,并进行预判性的拦截与逼迫。
“噗!”
林凡张口喷出一大口暗红近黑、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淤血,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与魂力,正在飞速流逝。而怀中的“万魂塔”碎片,虽然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滋养,试图修复他的伤势,但杯水车薪,远远跟不上消耗与破坏的速度。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幽冥子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神识,如同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随着他不断的逃窜,逐渐收拢、清晰。对方似乎已经摸清了他大致的逃窜规律,开始有意识地驱赶、逼迫他,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移动。
那个方向……林凡心中警铃大作。他记得“混乱回廊”的深处,似乎连通着坠魔谷更加核心、也更加危险的区域……难道,这老鬼是想把他逼入绝地,让他自投罗网,或者,那里有对方布下的陷阱?
不能去!必须改变方向!
林凡眼中厉色一闪,强提最后一口魂力,脚下步伐猛地一变,不再向前,而是朝着侧上方一处看似绝路、魂力乱流狂暴到极致的、由无数尖锐石钟乳构成的“倒刺丛林”,一头撞了进去!
“嗤嗤嗤——!”
锋利的石钟乳瞬间在他身上增添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魂力乱流更是如同亿万把刮骨钢刀,疯狂切割着他的魂魄与肉身。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意识瞬间模糊,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支撑。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这狂暴的魂力乱流彻底撕碎、或撞上那坚硬石壁的刹那——
“嗡——!”
他怀中的“万魂塔”碎片,似乎受到了某种外界的、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魂力场的微弱牵引,竟然自主地震颤了一下,散发出一圈极其淡薄、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与“引导”意味的暗金色光晕**!
光晕所过之处,那狂暴的魂力乱流,竟然奇迹般地缓和、分流了一丝!而前方那看似绝路的、密密麻麻的石钟乳,在暗金光晕的映照下,其深处,竟然隐隐显露出一条极其狭窄、曲折、不知通往何处的天然岩缝**!岩缝入口被最粗大的几根石钟乳巧妙遮挡,若非碎片光晕指引,绝难发现!
“这是……碎片的……指引?”林凡心头剧震,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身形一缩,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顺着那岩缝入口,硬生生挤了进去!
就在他身形没入岩缝的瞬间——
“砰!”
一只完全由精纯鬼气凝聚而成、大如磨盘的漆黑鬼爪,狠狠地拍在了他刚才消失位置的那片石钟乳丛上!恐怖的鬼气爆发,将数十根坚硬如铁的石钟乳瞬间化为齑粉**,连带着周围的岩壁都剧烈震动,塌陷了一大片!若林凡慢上半分,此刻已然化作肉泥!
岩缝之外,传来幽冥子一声惊怒交加的冷哼:“嗯?竟然还有后路?是那碎片的庇护?哼,垂死挣扎!”
紧接着,更加狂暴的攻击,开始疯狂地轰击那片石钟乳区域,试图将岩缝震开,或直接将林凡连同岩壁一起轰杀。
但林凡已顾不得外面。岩缝内部,狭窄、潮湿、向下倾斜、且布满了滑腻的苔藓。他几乎无法站立,只能顺着倾斜的坡度,连滚带爬、身不由己地向下滑去。伤口与岩石、苔藓摩擦,带来更加剧烈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住怀中的玉盒(盛放碎片),同时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这岩缝似乎极长,且七拐八绕,不断向下。滑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就在林凡感觉自己即将彻底昏迷时——
前方,豁然开朗。
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如同一个破麻袋般,从一个倾斜的洞口滚落出来,重重摔在一片松软、冰冷、散发着淡淡星光与腐朽草木气息的奇异土地上。
剧痛与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咳嗽,每一下都带出大量的血沫。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看向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这里,并非“葬魂渊”那永恒的黑暗与魂雾。
而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梦幻与诡异交织的奇异森林。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被搅乱了的墨蓝色星穹,无数或明或暗、颜色各异的“星辰”,如同破碎的镜子倒映出的光影,在其中无序地闪烁、流淌、旋转、甚至相互碰撞湮灭,洒下扭曲、斑斓、不断变幻的“星光”。这些星光并非照亮,反而让森林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光怪陆离、虚实难辨的诡异氛围中。
森林中的树木,高耸入“星穹”,树皮呈现出暗银色、深紫色、或墨绿色,表面天然生长着复杂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淡银色纹路。树冠并非枝叶,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半透明的、仿佛星光凝结的晶体叶片构成,无风自动,发出如同风铃、又似遥远星辰低语的、空灵而虚幻的声响。地面上,生长着各种颜色瑰丽、形态怪异、散发着微弱星力或魂力波动的蕨类、藤蔓与奇花,有些甚至在缓缓蠕动,或吞吐着星光。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却异常混乱活跃的星辰之力,与一种更加隐晦、却能直接干扰思维、引发深层幻象的奇异精神场。这里的空间,似乎也极不稳定,视线所及,远处的景物常常会出现重影、扭曲、甚至短暂地消失又出现。神识在此地,如同陷入粘稠的、布满镜子的迷宫**,寸步难行,且极易迷失、反弹,带来剧烈的头痛。
这里,是“坠魔谷”中有名的禁地之一——“幻星古林”!一处上古时期可能因星辰坠落、空间撕裂、与某种强大幻术阵法残留而形成的、极度危险、变幻莫测、且能扭曲时空与感知的绝地!即便是结丹修士,若非必要,也绝不愿轻易涉足其中。
林凡趴在地上,感受着这片森林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他滚落出来的、隐藏在岩壁藤蔓后的、不起眼的洞口。洞口之外,隐约还能听到“葬魂渊”方向传来的、幽冥子暴怒的攻击轰鸣,但声音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削弱了许多,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万魂塔”碎片……指引他来到了这里?这片“幻星古林”,难道与碎片有关?还是说,仅仅是巧合,碎片感应到了此地某种能屏蔽、干扰追踪的力量,故而引导他前来避难?
林凡不知道。但他清楚一点,他暂时……甩脱了幽冥子那如影随形的直接追杀!至少,对方似乎被阻隔在了“葬魂渊”与“幻星古林”的交界地带,未能立刻追入。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安全。
“幻星古林”本身,就是比幽冥子更加莫测、更加无差别的杀手。此地扭曲的时空、诡异的星光、无处不在的幻象与精神干扰,以及可能潜伏在森林深处的、适应了此地环境的恐怖生物……每一样,都足以要了他此刻奄奄一息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怀中的“万魂塔”碎片,在进入这片森林后,与他的联系似乎变得更加微弱、不稳定起来。仿佛此地的特殊环境,干扰、压制了碎片的力量。而幽冥子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神识标记,虽然也被大大削弱、干扰,却并未彻底消失,依旧如同一个黯淡的、却顽强闪烁的“污点”,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只要他离开这片森林,或者对方找到方法突破此地的干扰,追杀,随时可能再度降临。
“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量……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林凡心中念头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离开这显眼的林间空地,寻找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然而,身体如同灌了铅,剧痛与虚弱彻底淹没了他。他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挪动分毫。视线开始模糊,耳中那森林的空灵声响,渐渐化为一片嗡鸣。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
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瞥见,前方不远处,一株格外高大、树皮暗银、星纹格外复杂的古树后方,隐约有几道身着月白色、镶银边法袍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朝他这个方向探索而来。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气息沉凝,手中似乎持着一柄长剑,剑身隐隐有淡银色星辉流转……
那身影……那剑光……有些……熟悉?
是……幻觉吗?还是……这“幻星古林”制造出的、针对他心底深处某些记忆的……致命幻象?
林凡来不及思考,也无法思考。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他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趴在那片冰冷、散发着星辉与腐朽气息的林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只有怀中那玉盒内的“万魂塔”碎片,依旧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暗金色光晕,与他识海中那两簇即将熄灭的寂灭魂火,保持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而远处,那几道月白色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