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墨老生疑虑
青瓦大屋的门在墨大夫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开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满满当当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浓郁药香,这香气并非清新怡人,而是带着一丝苦涩和难以言喻的沉郁。
墨大夫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到桌案后研读医书或是打坐调息。
他就站在门后阴影里,负手而立,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神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眼底深处有幽光闪烁,反复咀嚼着方才侧屋内发生的一幕。
那名叫林凡的少年……
初时,他只将其视为又一个略有资质、可供试验的躯壳。这类少年他见得多了,在绝望中给予一丝希望,便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依附,直至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之前的张铁是如此,更早的几个药童也是如此。
这林凡熬过了第一道“培元汤”,虽有些出乎意料,但那点“异常生机”在他看来,或许是某种未曾显现的隐性体质,于夺舍大计有益无害,仅此而已。
然而,方才那番关于“秽气”、“小虫”,用沸水净手的言论,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不同寻常的涟漪。
乡野村夫的愚昧之见?墨大夫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
他墨居仁半生江湖,医毒双绝,见过的奇症怪病、民间偏方不知凡几。
真正的愚昧,是固步自封,是对超出认知的事物一概斥为荒谬。
那少年所言,初听荒诞,细思之下,却暗合某种医理。
沸水可祛除杂质,烈酒可消毒杀菌,这本是炼丹制药的常识。
只是寻常医者处理外伤,多着眼于可见的污秽、金创之毒,何曾深入虑及那些无形无质、却可致人死命的“微邪”?
此子能将这些炼丹层面的洁净观念,挪用于外伤处理,并借“乡野老猎户”之口道出,这份机变与联想之力,绝非一个普通农家少年所能拥有。
是误打误撞,还是真有慧根?
墨大夫缓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个正在默默收拾侧屋的瘦削身影。
动作依旧带着伤后的虚浮,但却有条不紊,低眉顺眼间,似乎与寻常怯懦少年无异。
可墨大夫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子苏醒后的表现,太过“顺理成章”。
感激、畏惧、勤勉、再加上今日这点小小的“灵光一现”,一切都符合一个劫后余生、渴望抓住机会的少年的心性。
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符合,反而让墨大夫心生警惕。
他想起检查此子身体时,那毒性与其体内一丝微弱生机形成的诡异平衡。
那生机,坚韧得不像话,不似寻常元气。
还有他昏迷时所说的“冰冷”与“光”,真的只是濒死幻觉?
莫非……此子身上,另有隐秘?
一个更深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墨大夫的心头。
他想到了自己体内那个同样心怀鬼胎的“伙伴”——余子童。
余子童的魂魄与这“蚀心散”的毒性牵连甚深,此子体内的异常,余子童是否早已察觉?
甚至……今日这少年看似无心的建言,背后是否有余子童那厮的暗中引导?
是了,余子童一直不甘心只做附庸,无时无刻不想着寻找更合适的躯壳或是摆脱自己的控制。
这林凡若真有什么特殊之处,难保不会成为余子童新的目标。
念及此处,墨大夫眼中寒光一闪。
他与余子童是互相利用,更是互相提防。
任何可能打破目前平衡的变数,都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林凡,需要更仔细地“观察”和“培养”了若真是可造之材,或许能成为一个比预想中更完美的“庐舍”。
但若其心不正,或与余子童有所勾连……墨大夫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弥漫开来,屋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计划外的药童。
其心性、其潜力、其背后是否另有牵扯,都需一一厘清。
……
林凡自然不知墨大夫心中已掀起波澜。
他仔细将侧屋收拾干净,每一件物品都回归原位,抹去所有痕迹,仿佛方才的救治从未发生。
他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上几分。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小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额际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刚才的冒险,无异于刀尖跳舞。面对墨大夫那双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精妙的掌控。
那一瞬间脱口而出的劝阻,虽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他赌对了第一步。
墨大夫最后那句“可来问我”,就是打开局面的钥匙。
这意味着,他获得了有限度的“通行证”,可以更接近墨大夫的核心领域——医药,甚至……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但他丝毫不敢大意,墨大夫的赞赏,如同裹着蜜糖的砒霜。
越是重视,意味着未来的监控和考验会越发严苛。
今日他借“土法”展现了一丝不凡,下次,又该以何种方式,既不显得突兀,又能进一步加深这种“此子可教”的印象,并顺势将话题引向功法的方向?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翻阅了无数次的《本草图鉴》。
书页粗糙,上面的草药图谱勾勒得颇为抽象。
他的手指拂过一株名为“凝神花”的草药图案,据记载有微弱安神之效。
这只是最普通的药草,药圃中就有种植。
或许……可以从这些安神定魂类的药材入手?
在“请教”医理时,不经意间流露出对“精神”、“魂魄”之类玄妙概念的“好奇”?
这或许能同时引起墨大夫和暗处余子童的兴趣。
夜色渐深。
林凡服下今日份的“清灵散”,那熟悉的清凉感伴随着更深的阴寒蔓延开来。
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不再仅仅是被动抵抗,而是尝试主动引导那微弱的气血,去冲击、去消磨经脉中淤塞的毒性。
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水滴石穿,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冲击,都对那层“薄冰”般的药力封锁造成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真正的解药,或者压制毒性之法,必须从源头上解决。
就在他凝神内视,对抗毒性之时,那股熟悉的、阴冷的窥视感,再次悄无声息地降临。
比前几次更清晰,更持久。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意识边缘,缓慢游走,重点扫过他今日因建言而略显活跃的心神,以及服用“清灵散”后毒性运转的路径。
余子童……果然被惊动了。
林凡心中冷笑,却将意识放得更空,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因今日得到墨大夫认可而产生的、微弱的“欣喜”和“振奋”,将这丝情绪波动巧妙地混杂在毒性带来的不适中。
那冰冷的窥视盘旋了许久,似乎在仔细分辨着这具躯壳里发生的一切。
最终,它再次缓缓退去,但在消失前,林凡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波动,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试图引导气血冲击毒性的那个区域。
林凡心中猛地一凛!
余子童察觉到了!他察觉到了自己正在尝试对抗毒性!
这是祸,也是福。
祸在于,自己的小动作可能暴露,引起余子童的警惕甚至提前干预。
福在于,这无疑向余子童传递了一个信息——这个“庐舍”并非完全顺从,他渴望摆脱控制!
这对于一心想要寻找机会反制墨大夫的余子童来说,或许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风险与机遇并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精心计算。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墨大夫的疑虑,余子童的窥探,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这条网中的鱼,不仅要挣脱,还要反过来,利用这张网,跃出这命运的深潭!
夜还很长,神手谷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更凶险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