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巷口的“木先生”
从落鹰涧返回隐雾坊的路,比去时更加漫长、艰难。
韩立强撑着内伤,在崎岖的山地与夜色掩护下,绕了极大的圈子,避开了所有可能被追踪的路径,直至子夜过后,才如同一条受伤的土狼,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坊市边缘。
他没有立刻回“老陈记”。
而是先寻了处无人偏僻的角落,用最后的清水和布条,仔细清理了脸上、手上、衣物上最显眼的血污与尘土。又换上了一件备用、同样不起眼的灰布短褂,将染血的破烂外袍塞进储物袋深处。
做完这些,他并未直接返回客栈所在的西北角,反而辨明方向,朝着坊市东南区域——那片建筑更加杂乱、贫民与低阶散修、乃至许多见不得光的家伙混居的地带,悄然行去。
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内伤未愈,但他眼神中的疲惫之下,却藏着一丝锐利的探究。
他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在光头头目“秃鹫”储物袋中,那份关于“乌鸦岭”交易情报的地图备注里,被红笔特别标注的、所谓的“安全通道”入口附近,看看。
也是……一个或许能“偶遇”某些线索,或者说,某个“影子”的地方。
幽冥巷的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地面入口,据说就在那片区域的某条污水横流的暗巷深处。
韩立对幽冥巷本身并无兴趣,那地方鱼龙混杂,危险远大于机遇。
但今日落鹰涧那诡异的、救了他一命的变故,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神。不弄清楚,他寝食难安。
是林凡吗?
如果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想去那里附近转转,并非指望能直接找到答案,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无言的询问,或者说,是给自己内心的猜测,寻找一个模糊的印证。
夜已深,但隐雾坊东南这片区域,却仿佛比白日更加“活跃”。
昏暗的、摇曳不定的灯火从歪斜的门板缝隙和破窗中渗出,混合着劣质酒气、汗臭、脂粉香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狭窄肮脏的巷道里,人影绰绰,大多行色匆匆,或蜷缩在角落,目光警惕而麻木。
韩立收敛气息,尽量融入这浑浊的底色,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他看到了倚门卖笑的低阶女修,看到了蹲在墙角兜售不明药材的枯瘦老头,看到了几个眼神凶狠、聚在一起低声咒骂的汉子,也看到了更多如同幽灵般沉默穿梭、不知去向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息,与坊市其他区域略有不同。
终于,他按照地图上模糊的指示,拐进了一条更加阴暗、地面污水横流、两侧墙壁长满滑腻青苔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后似乎是个废弃的牲口棚,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而在土墙一侧,靠近地面的阴影里,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块被磨得光滑,散发出淡淡的、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与周围污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这里,便是幽冥巷无数地面入口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韩立停在胡同口,没有继续靠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那黑黢黢的洞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路过歇脚。
时间一点点过去。
胡同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里的模糊喧嚣。
韩立很有耐心,如同最有经验的猎人。他调息着体内紊乱的灵力,修复着伤势,同时将神识与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黑黢黢的洞口内,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洞口钻出。
那人身形略显单薄,裹在一件宽大、边缘磨损的深灰色粗布斗篷里,斗篷的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肤色异常苍白、甚至隐隐泛着青灰之色的下巴。
他手中似乎拿着一个小布包,正低着头,仔细地将布包收紧,系在腰间。动作有些缓慢,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与虚浮。
是“木先生”。
或者说,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魂力消耗、强行催动寂灭魂火施展“魂刺”、此刻魂力近乎枯竭、全靠“敛魂术”勉强维持着低阶鬼修伪装、正急着返回藏身之处调息恢复的林凡。
他完成了今夜在幽冥巷最后一点事务——将这几日制符积攒的灵石,换成了几块品质稍好、但依然不算上乘的阴魂石碎片,以及一小截据说来自某处古墓、阴气尚存的“养魂木”根须。这是维持寂灭魂火不熄、加速魂力恢复的必要消耗。
此刻,他识海空虚,魂火黯淡,心神疲惫欲死,只想着尽快回到“老陈记”那间安全的厢房,进入深沉的龟息,慢慢恢复。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离开幽冥巷后立刻绕行几个圈子以摆脱可能的跟踪——魂力与心神的双重透支,让他此刻的“警惕”降到了最低,只遵循着最本能、最直接的路径。
他系好布包,缓缓直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准备离开这条恶臭的死胡同。
然而,就在他转身,抬起脚步的刹那——
他的“目光”,或者说,那即使在极度疲惫下依旧维持着的、如同本能般运转的魂鉴术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胡同口阴影里,另一道静静站立的身影。
那身影很普通,穿着灰布短褂,气息微弱,修为不高,炼气三层左右,似乎在……看着这边?
林凡的心神,几不可查地一凛。
疲惫被瞬间压下,残存的魂力自动流转,“敛魂术”的伪装更加稳固,那属于低阶鬼修的阴冷飘忽气息,没有泄露分毫。
他停下脚步,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扫了一眼胡同口那人。
灰布短褂,面容普通,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带着伤?
眼神……很平静,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的意味。
这身形……这隐约的轮廓……
是韩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林凡的思绪在魂力枯竭的迟滞中缓慢转动。
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特意来此?
几乎是同时。
站在胡同口的韩立,也看清了从洞口钻出的这道身影。
深灰色斗篷,兜帽遮面,身形略显单薄,动作有些僵缓,散发着一股阴冷、飘忽、属于低阶鬼修的晦涩气息,修为大约在炼气四层左右。
很陌生。
但……那身形轮廓,那走路的姿态,尤其是低头系布包时,脖颈与肩部连接处那一闪而过的、异常苍白的肤色……却给韩立一种难以言喻的、模糊的熟悉感。
有点像……
像谁?
像那个躺在硬板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林凡?
不,不可能。
林凡昏迷不醒,气息奄奄,怎会是眼前这个透着阴冷鬼气的“木先生”?
但为何……心中的那份怀疑与猜测,在看到此人的瞬间,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骤起?
难道……幽冥巷中,真有与林凡气息身形相似之人?还是说……
韩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更加仔细地落在“木先生”身上,试图穿透那宽大的斗篷和兜帽的阴影,看清更多细节。
他看到了“木先生”腰间那个刚刚系好的、略显鼓囊的小布包。
看到了“木先生”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苍白而稳定的手。
也看到了……“木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两点幽深、平静、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与韩立审视的眼神,在昏暗污浊的胡同里,有了刹那的交汇。
没有火花。
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如同两滴落入同一潭死水的雨滴,短暂地靠近,又漠然地分开。
“木先生”的目光,在韩立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身上那件明显是新换的、却仍能看出些许疲惫与紧绷的灰布短褂上扫过,然后,便如同掠过路边的石头,毫无波澜地移开。
他仿佛没有看到韩立眼中那丝深藏的审视,也没有在意这个深夜徘徊在幽冥巷入口附近的陌生低阶修士。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重新低下头,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然后迈开那虚浮而略显僵硬的步伐,朝着胡同外走来。
方向,正是韩立所站的胡同口。
韩立依旧站着没动,目光却随着“木先生”的走近,而缓缓移动。
两人的距离,在寂静中逐渐缩短。
五步,三步,一步……
“木先生”从韩立身边走过。
带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地下阴冷、劣质烟草、以及某种韩立说不清、却让他魂魄都感到微微不适的冰凉气息。
衣袂,甚至轻轻擦过了韩立的手臂。
触感冰凉。
韩立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兜帽下,那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和紧抿的、颜色同样浅淡的嘴唇。
也能感觉到,对方走过时,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深沉的、与这阴冷鬼气格格不入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消耗过度的空虚?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而过的刹那。
韩立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木先生”那只隐在袖中的、苍白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但“木先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形没有丝毫凝滞,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与韩立素不相识、深夜从幽冥巷办完事归来的普通低阶鬼修,漠然地,与韩立擦肩而过。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入了旁边另一条更加黑暗、肮脏的巷子,身影迅速被浓郁的夜色吞噬,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同真正的陌路人。
韩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木先生”消失的那条黑暗巷子,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那重重黑暗,看清那个神秘鬼修的真面目。
心中,那份关于“林凡”的猜测,非但没有因这次“偶遇”而消散,反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翻腾、炸开!
身形,姿态,肤色,尤其是……刚才擦肩而过时,那瞬间捕捉到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死寂、让他魂魄都感到轻微悸动的奇异感觉……
虽然与林凡平时表现出的气息截然不同,但……与黑风原那夜,林凡“苏醒”时散发的灰白火苗气息,以及今日落鹰涧,光头头目“秃鹫”临死前,那令他心悸的、作用于神魂的诡异波动……却隐隐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本质上的……相似!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疑点的念头,在韩立心中疯狂滋长。
难道,林凡的“昏迷”是假?他早已醒来,甚至,一直在暗中修炼某种诡异魂道,拥有了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个“木先生”,就是他伪装的身份?
他频繁深夜外出,便是去那幽冥巷活动?
今日落鹰涧,暗中出手重创“秃鹫”神魂的,就是他?!
如果真是这样……
韩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后背竟隐隐生出一层冷汗。
那意味着,这位“林师兄”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可怕。
其心机、其隐忍、其实力,也远超他的预估。
他们之间那脆弱而微妙的“同盟”关系,其基础,恐怕也远非他之前认为的那般简单。
是福?是祸?
韩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无论真相如何,现在都不是戳破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观察,更多证据,也需要……更强大的实力,来应对任何可能的变化。
他最后看了一眼“木先生”消失的巷口,然后,也转身,朝着“老陈记”的方向,迈步离去。
脚步依旧虚浮,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眸子深处,除了原有的警惕与算计,又多了一份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探究与防备。
夜色,将两人的身影各自吞没。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无声、充满试探的交汇,从未发生过。
只有这污浊的胡同,和那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洞口,依旧沉默地见证着,两个行走在黑暗中的“影子”,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层脆弱的、心照不宣的……“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