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战利品与猜疑
夜雾,再次如约而至,将隐雾坊包裹在一片湿冷的朦胧之中。
坊市边缘,那片倚靠岩壁、最不起眼的低矮建筑群里,“老陈记”客栈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一只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的手,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韩立侧身闪入,反手迅速合拢门扉,插上门闩,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堂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后院井边透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韩立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痛楚。他脸上刻意涂抹的伪装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模糊,露出一张苍白、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
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倾听、感知了片刻。
客栈内一片死寂,只有隔壁“老陈头”若有若无的鼾声,以及后院虫鸣。
确认没有异常,韩立才拖着沉重、疼痛的身体,缓缓走向他与柳轻雪所在的那两间厢房。
经过林凡房间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房门紧闭,缝隙里透不出任何光,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与往常一样,仿佛里面躺着的只是一具空壳。
但此刻,这“空壳”在韩立心中,却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捉摸的阴影。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柳轻雪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三声约定好的暗号。
门内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猛地拉开。
柳轻雪披着一件韩立留下的外衫,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焦虑等待了许久。当看到韩立满身血污、脸色惨白、气息虚浮地站在门外时,她先是一惊,随即是如释重负的巨大惊喜,紧接着又是浓浓的担忧。
“韩道友!你……你回来了!你受伤了!”她急忙侧身让开,想要搀扶,又怕碰到对方伤口。
韩立摆摆手,示意无妨,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我没事,皮外伤。”韩立的声音嘶哑干涩,走到桌边,缓缓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才觉得火烧火燎的喉咙好受了些。
柳轻雪紧张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韩立身上来回扫视,确认他虽然狼狈,但似乎确实没有致命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情况如何?是……是陷阱吗?你有没有……”
“是陷阱。”韩立打断她,放下水囊,目光平静地看向柳轻雪,“黑沙帮的人,三个,一个炼气七层,两个炼气六层。”
柳轻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炼气七层!韩立只是炼气三层,他如何……
“他们死了?”她不敢置信地问。
“死了一个,炼气七层那个。另外两个,跑了。”韩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柳轻雪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炼气三层,反杀炼气七层?还吓跑了两个炼气六层?这……这可能吗?若非韩立此刻活生生、满身是血地坐在她面前,她绝不敢相信。
“是……是你杀的?”她声音发颤。
韩立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再次闪过光头头目那诡异惨嚎、七窍流血、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的画面。
“算是吧。”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没有细说过程,转而道:“先不说这个。我带了点东西回来,你看看。”
他将怀中那个鼓鼓囊囊、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储物袋,以及那面黑色小盾、黑色大网,还有几样零碎,一股脑儿放在了桌上。
柳轻雪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尤其看到那绣着流沙纹路的储物袋和那面熟悉的黑色小盾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一丝快意。
“是黑沙帮‘毒牙’小队头目‘秃鹫’的‘黑水盾’和‘锁灵网’!”她咬牙切齿,“此人我见过,是二叔的走狗之一,心狠手辣!没想到……”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看向韩立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韩立没有理会她的情绪,开始清点最重要的战利品——那个储物袋。
原主已死,袋口神识烙印正在缓慢消散。韩立尝试以自己微弱的神识冲击了几次,花费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终于“啵”的一声轻响,将烙印彻底抹去,打开了储物袋。
神识探入。
空间不大,比墨居仁留下的那个稍小,但里面堆放的东西却让韩立眼神微亮。
首先是灵石。
下品灵石,粗略一数,竟有近两百块!堆成一小堆,散发着柔和的灵光。对于一个炼气七层的散修头目来说,这身家算得上颇为丰厚了。想必是黑沙帮的活动经费或个人积蓄。
其次是法器。
除了已拿出来的“黑水盾”和“锁灵网”,袋中还有三件。
一柄尺许长、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幽绿光的淬毒匕首,品阶不高,但胜在阴毒。
一面巴掌大小、刻画着龟甲纹路的青铜小镜,似乎是某种防御或探查类法器,灵气波动一般。
还有一根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绳索,触手冰凉柔韧,不知是何材质,有何用处。
再次是丹药符箓。
几个玉瓶,里面装着“合气丹”、“回春散”、“解毒丸”等常见丹药,品质普通,数量不多。
一叠低阶符箓,以“火弹符”、“冰锥符”、“神行符”为主,有十几张。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块记载着基础功法的劣质玉简(对韩立无用),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清水,以及……
韩立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块颜色稍深、约莫两指宽、一指长的黑色铁牌,以及一枚被小心存放的白色玉简上。
他先将铁牌取出。
入手沉重冰凉,正面浮雕着流沙图案,背面刻着一个“鹫”字。正是黑沙帮的身份令牌,而且是头目级。
柳轻雪接过令牌,确认了“秃鹫”的身份,恨恨地将其扔在桌上。
韩立又拿起那枚白色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
玉简中信息不多,但让韩立精神一振。
前半部分,是一些简短的命令记录和人员名单,与柳家叛徒“柳元洪”的几次联络安排赫然在列,提到了下次“交接”的时间和地点——“七日后,子时,隐雾坊东南八十里,废弃矿坑‘乌鸦岭’。”
交接什么?没有明说,但提到“需验明正身,交割‘那物’”。
后半部分,则是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了“乌鸦岭”废弃矿坑的具体位置和几条进出路径,其中一条用红笔特别标出,似乎是“安全通道”。地图旁边还有几句备注:“柳元洪亲至,小心有诈。‘货’需当场验看,确保为‘地心灵玉’原矿,方可交易后续。”
地心灵玉原矿!这恐怕就是柳元洪与黑沙帮交易的核心,也可能与“地心玉髓”的线索有关!而且,柳元洪会亲自到场!
这情报,价值极大!
韩立缓缓放下玉简,眼中光芒闪烁。
柳轻雪紧张地看着他:“韩道友,里面……”
韩立将玉简内容,简略告知了柳轻雪,隐去了地图细节。
柳轻雪听完,又是激动,又是愤恨:“果然是二叔!他要出卖家族矿脉!‘乌鸦岭’……那里我知道,以前是柳家一处秘密的小型伴生矿点,早就开采殆尽废弃了,没想到他们选在那里交易!”
“韩道友,这情报太重要了!我们是否……”
“不急。”韩立摆手,打断了她,“此事需从长计议。对方是柳元洪亲自到场,黑沙帮也必有高手护卫,风险比今日更大十倍。我们必须有万全准备。”
柳轻雪也知道自己有些急切,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韩立将玉简、令牌等重要物品小心收起,又将灵石、丹药、符箓等分门别类放好。
那几件法器,他暂时没有祭炼的打算,只是收了起来。
清点完毕,收获远超预期。
但韩立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向隔壁那间寂静无声的房间。
光头头目“秃鹫”临死前那诡异的惨状,如同梦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七窍流血,抱头惨嚎,瞬间失去战力……那绝非寻常手段所能造成的伤害。更像是……直接针对神魂的、极其霸道的攻击!
神魂攻击……
韩立的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黑风原那个夜晚。
那枚能激发光茧的“养魂玉”,那缕冰冷死寂、焚毁骨钉的灰白火苗,那来自上古“幽冥宗”的诡异传承……
还有林凡之后长时间的、如同活死人般的“昏迷”,以及偶尔深夜感知到的那一丝晦涩冰冷波动……
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隔壁那个“沉睡”的同伴。
难道……今日在落鹰涧,在自己即将被“锁灵网”擒获的绝境时刻,是林凡……暗中出手,重创了“秃鹫”的神魂?
所以“秃鹫”才会突然失去反抗能力,给自己创造了反杀的机会?
否则,以自己和“秃鹫”巨大的实力差距,绝无任何生还可能。
这个猜测,让韩立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也涌起更深的探究欲望。
林凡,到底“醒”着,还是“睡”着?
他究竟在修炼什么?那传承赋予了他怎样诡异的能力?
他为何要暗中帮自己?是出于“同伴”之谊,还是因为自己对他还有用?亦或是……他不想失去“老陈记”这个暂时的、安全的藏身之所?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韩立的心。
他没有对柳轻雪提起自己的猜测。
这是他和林凡之间的秘密,甚至可能是……只有他自己单方面察觉的秘密。
“柳姑娘,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韩立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平静。
柳轻雪连忙道:“好多了,已能勉强行动,只是还不能与人动手。”
韩立点点头:“这几日,你继续在此静养,不要出门。我需要时间处理伤势,消化这次所得,并打探一下坊内风声。黑沙帮死了一个头目,绝不会善罢甘休,坊内恐怕会有一阵骚动。”
“我明白,一切都听道友安排。”柳轻雪郑重道。
韩立不再多言,起身,拿起自己那份战利品(主要是灵石、丹药和那枚玉简),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走出了柳轻雪的房间。
回到自己那间更加简陋的屋子,韩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今日一战,险死还生,收获颇丰,却也引来了更深的谜团与潜在的危机。
黑沙帮的报复,柳元洪的交易,地心玉髓的线索……还有,林凡那隐藏在“龟息”之下的、深不可测的秘密与力量。
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又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重新评估与那位“林师兄”的关系。
韩立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无论如何,先恢复伤势,提升实力,才是根本。
他从怀中摸出两粒“合气丹”,吞服下去,开始运转《长春功》,引导药力,温养受损的经脉与内腑。
窗外,隐雾坊的夜,依旧深沉。
暗流,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继续缓缓涌动。
而隔着一堵薄墙的另一个房间里,寂灭魂火静静燃烧,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