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火幽绿，光影幢幢。

　　幽冥巷深处，那条偏僻巷道尽头的废弃矿洞凹槽前，“木先生”盘坐在污浊的破毡布后，如同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面前，依旧只随意摆放着三张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安魂符”。

　　经过前些时日的试探性售卖，“木先生”的安魂符以其独特的冰凉宁神效果，已在这片小范围内建立起初步口碑。虽价格略高，但物有所值，吸引了一些回头客，也引来了一些新的、带着探究与贪婪的目光。

　　林凡大部分时间维持着低眉垂目的姿态，帽檐阴影遮面，仿佛沉浸在某种深沉的调息中，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实则，“敛魂术”运转到极致，将自身魂道波动完美伪装成低阶鬼修的同时，识海中，寂灭魂火静静燃烧，魂鉴术如同最精密的无形涟漪，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笼罩着摊位周围数丈方圆。

　　每一个驻足观看的修士，每一个上前问价、甚至只是匆匆一瞥的行人，其魂魄状态、气息波动、乃至身上携带物品散发的微弱能量场，都在魂鉴术的“视野”中留下或清晰或模糊的“印记”。

　　他“看”到躁动不安的阴魂，看到驳杂混乱的死气，看到贪婪、警惕、痛苦、麻木等种种情绪在魂魄层面的映射。

　　也借此筛选着交易对象，避开那些魂力过于阴毒暴戾、或明显不怀好意的家伙。

　　这一夜，生意依旧不温不火。

　　售出两张符箓，换得二十块下品灵石，被林凡默默收起。

　　第三张符箓前，站着一名新顾客。

　　一个身形干瘦、穿着黑色短褂、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的修士，修为在炼气五层左右，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令人不适的灰黑色尸气，显然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炼尸者或修炼了某种阴毒功法的鬼修。

　　他拿起符箓，仔细感应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嘶哑道：“这符……有点意思。比坊里老瘸子卖的‘镇魂香’管用。来一张。”

　　声音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

　　交易完成，十块灵石落入林凡手中。

　　那干瘦修士将符箓小心收起，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或许是完成交易后心神稍有松懈，或许是体内功法自然流转，一缕极其微弱的、本应被其功法气息掩盖的魂力波动，自其眉心泥丸宫位置，几不可查地逸散了一丝。

　　这一丝魂力波动，颜色呈暗灰色，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戾气与混乱，并且……隐隐给林凡一种极其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林凡的魂鉴术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骤然收缩！

　　这气息……这魂力的性质……

　　虽然极其淡薄，且被对方自身的尸气重重包裹、扭曲，但其中那股独特的阴戾、混乱、以及某种仿佛能侵蚀魂魄生机的“味道”……与当初在黑风原，鬼骨上人那具炼尸分身所散发出的核心魂力气息，竟有七八分相似！

　　鬼骨上人？！

　　林凡的心神瞬间绷紧，但外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毫无所觉。

　　那干瘦修士似乎并未察觉自己那一瞬间的疏忽，收了符箓，便与等候在巷道阴影里的另一名同样气息阴冷的同伴汇合，两人低声交谈着，朝着幽冥巷更深处走去。

　　他们的交谈声压得极低，且用了某种简单的隔音技巧，寻常修士绝难听清。

　　但林凡的魂鉴术，本就擅长感知能量与意念波动。在刻意凝神之下，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混合着他们的魂力涟漪，被林凡“捕捉”到：

　　“……‘上使’……近日……催得紧……”

　　“……西边古战场……新死的军魂……品质尚可……但数量……”

　　“……‘往生极乐’……圣教……宏愿……需更多‘魂材’……”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交接……”

　　上使？往生极乐？圣教？魂材？

　　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林凡的意识。

　　往生教！

　　果然是它！那个在隐雾坊传闻中、与鬼骨上人疑似有关、行事诡秘邪恶的组织！

　　而且，听其意，这往生教正在大肆收集魂魄，似乎有某种庞大的图谋，甚至派出了“上使”督促。这两名修士，恐怕只是其外围的低级成员，负责收集、交接“魂材”。

　　鬼骨上人那独特的魂力气息出现在此人身上，绝非偶然。要么，鬼骨上人本就是这“往生教”的一员，甚至是其中的“上使”或更高层。要么，此人修炼的功法与鬼骨同源，皆出自这“往生教”！

　　无论如何，鬼骨上人与“往生教”关联极深，这点已可确认。

　　林凡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警惕。

　　他知道，机会来了。一个可能顺藤摸瓜，了解这潜在大敌，甚至找到鬼骨上人线索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行动，依旧盘坐着，直到那两名修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拐角。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才缓缓起身，收起摊位，以惯常的虚浮步伐离开。

　　但他并未直接返回地面，而是绕了几个弯，来到一处无人角落，静立片刻。

　　识海中，寂灭魂火微微摇曳。

　　林凡回忆着那干瘦修士转身时，魂魄逸散那丝独特魂力气息的“轨迹”与“味道”，同时，从自身魂火中，极其艰难地剥离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千倍、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灰白色魂力“印记”。

　　这印记不含攻击性，也没有监视功能，唯一的特性，便是对其“源头”气息——即那干瘦修士魂魄中与鬼骨同源的那部分魂力特质——拥有一种极其微弱、但超乎寻常的“共鸣”与“标记”能力。

　　只要距离不是太远，且对方没有用特殊手段时刻清洗魂魄，林凡便能通过寂灭魂火，模糊感应到这标记的“方向”与“大致距离”。

　　这是《九幽养魂录》中记载的一种偏门追踪技巧，名为“魂印标记”，对施术者魂力控制要求极高，且标记极易被高阶修士或特殊宝物察觉、清除。好在对方只是炼气五层，且林凡的寂灭魂火品质特殊，标记极其隐秘。

　　他将这缕微弱魂印小心“投送”出去，循着记忆中那丝气息残留的方向，缓缓“飘”去。

　　标记很顺利地附着在了那干瘦修士尚未完全收敛的魂魄表层，如同灰尘落于旧衣，并未引起任何反应。

　　林凡心中稍定，不再停留，迅速返回地面，回到“老陈记”。

　　接下来两夜，他依旧去幽冥巷摆摊，但心思已不全在售卖符箓上。

　　他通过寂灭魂火，默默感应着那枚“魂印标记”的方位与距离。

　　标记大部分时间停留在隐雾坊内，位置在坊市东南区域，那片建筑更加杂乱、贫民与低阶散修混居的地带，想来是那干瘦修士的落脚点。

　　但到了第三日深夜，子时将近。

　　一直静静感应的林凡，忽然察觉到，那枚“魂印标记”开始移动了！

　　离开了隐雾坊，向着坊市西北方向，速度不慢，但也不算太快。

　　林凡立刻结束摊位，悄然离开幽冥巷。

　　他没有跟得太近，只是远远感应着标记移动的大致方向，同时将“敛魂术”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真正的幽灵，在黑夜与阴影的掩护下，远远辍着。

　　出了坊市，西北方向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与荒地，其中散布着不少年代久远、无人打理的乱葬岗与荒坟。

　　夜风呜咽，磷火飘忽，更添几分阴森。

　　那“魂印标记”最终停在了一片规模颇大、坟冢累累、残碑断碣随处可见的荒坟深处。

　　林凡在距离荒坟边缘尚有百丈的一片乱石后停下，将身形彻底隐匿。

　　魂鉴术提升到当前所能的极限，小心翼翼地向荒坟中心“探”去。

　　昏暗的月光下，荒坟中心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已然聚集了七八道身影。

　　皆身着深色衣物，遮掩形貌，气息阴冷，修为多在炼气四到六层之间，都是鬼修、炼尸者或修炼阴邪功法的散修。

　　那干瘦修士与其同伴也在其中。

　　这些人围成一个小圈，中心处，插着一杆高约五尺、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奇异小幡。

　　幡面之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颜料，刻画着一幅极其扭曲、令人望之心生烦恶的图案——那并非寻常的鬼怪或神祇，而是一个无数肢体、头颅、面孔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混乱、不断旋转的“轮回”之环，环中仿佛有无数灵魂在挣扎、哀嚎，最终被卷入中心的虚无。

　　仅仅是远远“看”到那幡上的图案，林凡的魂鉴术便感到一阵轻微的滞涩与不适，仿佛那图案本身就带有混乱魂魄、吸引阴魂的邪异力量。

　　聚集的众人，正对着那黑色小幡，以一种古怪的、忽高忽低、充满癫狂与虔诚的语调，齐声诵念着：

　　“……魂归往生，苦海得脱……圣主慈悲，接引极乐……纳魂为材，筑我圣基……往生无量，真空家乡……”

　　诵念声中，他们纷纷从怀中取出各式各样的容器——有贴着符箓的小葫芦，有刻画封魂阵法的骨瓶，也有直接用阴气束缚着的、淡薄扭曲的魂影。

　　他们将容器打开，或是将束缚的魂影驱赶向那黑色小幡。

　　小幡无风自动，幡面上那扭曲的轮回图案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如同活了过来，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

　　那些被释放出的魂魄——大多是残破不全、充满恐惧与怨念的战场孤魂，或是刚死不久、尚未彻底消散的凡人残魂——发出无声的尖啸，身不由己地被吸向小幡，一接触幡面，便如同水滴落入海绵，瞬间被吸入其中，消失不见，只余下小幡散发的阴冷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一丝。

　　而每吸收一批魂魄，那些诵念的修士脸上，便会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狂热、满足与一丝疲惫的诡异神色，仿佛完成了某种“奉献”，自身也得了些许“好处”。

　　往生教！收集魂魄！以魂为材！

　　林凡心中冰冷。这邪教的作为，比传闻更加直观，也更加邪恶。

　　他强忍着立刻出手毁掉那邪幡的冲动，冷静地继续观察、记忆。

　　鬼骨上人那独特的魂力气息，在这些聚集的修士中，除了那干瘦修士身上有一丝，并未再明显出现。但那杆黑色小幡本身散发出的、更加深沉晦涩的邪力波动，却让林凡的寂灭魂火，再次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悸动。

　　这幡，或者炼制这幡的法门，必然与鬼骨上人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其赐下或传播的！

　　片刻后，魂魄“供奉”完毕。

　　那杆黑色小幡光芒收敛，恢复原状。

　　众修士又低声交谈几句，似乎约定了下次聚集的时间与地点，便各自小心地收起小幡，分散开来，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四周黑暗，朝着不同方向离去。

　　那干瘦修士也与同伴一起，朝着隐雾坊方向返回。

　　林凡没有再跟踪，任由那“魂印标记”随着干瘦修士远去。

　　他静静潜伏在乱石后，直到所有修士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中，荒坟重归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残碑的呜咽。

　　然后，他才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邪教聚集的空地，转身，向着隐雾坊的方向，沉默地离去。

　　夜色浓稠如墨。

　　林凡的心中，却比这夜色更加沉重。

　　往生教，鬼骨上人，收集生魂，邪异幡旗……

　　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而邪恶的阴影，正缓缓露出狰狞的一角。

　　而他，这个身负《九幽养魂录》传承、点燃了寂灭魂火的魂修，与这阴影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天生的、无法回避的……对立。

　　危机，迫近。

　　但机遇，或许也藏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