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地心玉髓的秘密
黑暗,潮湿,带着淡淡霉味与血腥气。
这是柳轻雪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
剧痛从肩部、肋下、以及体内多处经脉传来,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比疼痛更先一步占据心神的,是极致的警惕与惊惧。
她猛地睁开眼,身体下意识地想弹起,却因伤势沉重只微微一动,便牵动全身伤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目光急速扫过四周。
昏暗的光线,从一扇糊着破烂油纸的小窗透入,勉强照亮了这间狭小、简陋、家徒四壁的房间。
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空气中,除了霉味和她的血腥气,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
她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带着皂角味的粗布外衫,伤口已被简单处理,敷上了某种清凉的黑色药膏,并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妥当。
是谁?!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黑针林的追杀,绝望的奔逃,那三个黑风会恶徒狰狞的面孔,即将彻底熄灭的玉佩黄光……然后,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斗篷的陌生少年,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在黑暗的林中亡命穿梭……
是他救了自己?
柳轻雪心脏狂跳,强忍着疼痛,挣扎着想要坐起,同时手悄悄摸向腰间——储物袋不见了!贴身收藏的东西……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时,“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推开。
一道略显单薄、穿着普通灰色劲装的身影,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
正是黑针林中那个少年。
他已褪去了斗篷,露出清秀但略显平凡的面容,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修为……炼气三层。
韩立走进房间,见柳轻雪已醒,正用一双充满戒备、惊惧与倔强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门口,将手中的粗陶碗放在桌上。碗里是半碗清可见底的、冒着微弱热气的米粥。
“醒了?”韩立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伤得很重,暂时别动。这碗清粥,放了点安神补气的药材,能喝就喝点。”
柳轻雪没有去看那碗粥,目光如针,在韩立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他腰间——那里挂着一块样式熟悉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青云”二字和云纹。
青云阁的令牌?
隐雾坊那个散修互助组织?
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青云阁在元武国风评尚可,至少比黑风会那种纯粹的匪类要好得多。
但戒备并未完全放下。
“是你……救了我?”柳轻雪的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牵动喉咙的伤。
韩立点了点头,没有居功,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单道:“黑针林,你被追杀,我路过。他们也要杀我。”
理由充分,并非纯粹好心。
柳轻雪沉默,目光在韩立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自己身上被妥善处理的伤口。
对方若真有恶意,在她昏迷时便可为所欲为,甚至杀人夺宝。但对方没有,还替她处理了伤口,熬了粥。
但这不足以让她完全信任。
“我的东西……”她试探着问,声音紧绷。
“你的储物袋,还有你身上几样零碎物件,都在桌上。”韩立指了指破木桌一角。
柳轻雪目光立刻投去。
果然,她的储物袋,以及几样贴身收藏的小物件,包括那枚已彻底黯淡、布满裂纹的温黄玉佩,都完好地放在那里,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她心中戒备又去两分,但依旧不敢放松。
“为什么救我?”她盯着韩立,“你应该知道,惹上黑风会,对你没好处。”
“他们先要杀我。”韩立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至于你……救或不救,于我而言,差别不大。但救下,或许能多个知道黑风会为何要追杀你的人。”
很实际,很冷静的理由。
柳轻雪反而觉得更可信了些。纯粹的善心在这修仙界太少,利益交换才是常态。
她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脸色更白了几分,但眼神中的惊惧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痛与恨意取代。
“黑风会……不过是我二叔柳元洪勾结的外围走狗!”她咬牙,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们要的,是我柳家秘宝‘地心玉髓’的线索,和我身上这枚家主信物!”
地心玉髓?
韩立心中微动。这个名字,他在青云阁的概况册中似乎瞥到过一眼,但记载模糊。听名字,便知非同小可。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柳轻雪,等待下文。
或许是伤势与疲惫,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与愤怒需要宣泄,又或许是在韩立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中,找到了一丝奇异的、可以暂时卸下心防的空间。
柳轻雪断断续续,将事情道来。
她是元武国炼器小家族柳家的家主柳元山之女。
柳家传承数百年,祖上曾出过筑基后期修士,以独特的“地心灵玉”炼制之法立足,家族拥有一条小型的地心灵玉矿脉。而这条矿脉深处,每隔百年,在特定地气交汇之时,有极微小几率,能孕育出一种更为珍稀的天地灵物——地心玉髓。
地心玉髓,乃土行精华凝聚,蕴藏精纯庞大的土属性灵力与大地生机。对修炼土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是辅助筑基、甚至提升结丹几率的无上宝物。亦可作为核心材料,炼制威能强大的土系法宝,价值难以估量。
柳家祖训,地心玉髓乃家族延续之基,非家族存亡关头,不得擅动。其具体产地与采取之法,唯有历代家主与少数核心长老知晓。
然而,柳轻雪的二叔,家族长老柳元洪,觊觎家主之位与地心玉髓已久。半月前,他不知如何暗中勾结了臭名昭著的散修势力“黑沙帮”,突然发难,里应外合,突袭了家主闭关的密室。
“父亲他……为了让我带着残图和信物逃出来……”柳轻雪的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引爆了密室禁制,与二叔和黑沙帮的贼子同归于尽……”
她逃出家族,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父亲留下的几样保命之物,一路东躲西藏,想要前往家族故交、以炼器布阵闻名的“百巧院”求援。
但柳元洪与黑沙帮的追杀如影随形,她数次遇险,身边护卫死伤殆尽,最终在靠近隐雾坊的黑针林,被三名黑风会(黑沙帮外围附庸)修士追上,险些殒命。
“我身上的残图,指向地心玉髓可能孕育的一处矿脉支脉。这枚家主玉佩,则是开启家族秘库、验证身份的信物。”柳轻雪看向桌上那枚布满裂纹的玉佩,眼中满是哀伤与决绝,“二叔和黑沙帮,必定要得到这两样东西,才能名正言顺掌控家族,并找到地心玉髓。”
她抬起头,看向韩立,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与恳求:“道友救我一命,此恩柳轻雪铭记。如今我伤势沉重,孤立无援,黑风会甚至黑沙帮的人恐怕已在隐雾坊附近搜寻。恳请道友,能否……助我联系可能还忠于我父亲的家族旧部?或者,设法传讯给‘百巧院’?只要能联系上任何一方,柳家必有厚报!无论是灵石、丹药、法器,还是……关于地心玉髓的讯息,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话音落下,狭小的房间陷入沉寂。
只有柳轻雪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坊市遥远的喧嚣。
韩立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波澜起伏。
地心玉髓……辅助筑基,炼制法宝……其价值,确实足以引发家族内乱,引来黑沙帮这等势力的觊觎。
柳家嫡女,家族秘宝,黑沙帮,百巧院……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救下柳轻雪,已是惹上了黑风会,很可能也已进入黑沙帮的视线。
若再进一步,帮她联系柳家旧部或百巧院,就等于正式站到了柳元洪和黑沙帮的对立面。以他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等势力面前,如同蝼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风险,高到难以想象。
但……回报呢?
柳轻雪承诺的“厚报”,或许可观。但更让韩立在意的,是“地心玉髓的讯息”。
不是玉髓本身,而是关于它的信息、线索、乃至可能涉及的土属性天材地宝的相关知识。这对他了解修仙界、寻找资源、乃至将来应对“蚀心散”或提升修为,都可能有用。
而且,若能借此与柳家(如果柳轻雪一方能赢)或百巧院搭上一点关系,对他这个无根无萍的散修而言,无疑多了一条或许有用的潜在人脉。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柳轻雪能活下来,能翻身,能兑现承诺。
如果她失败了呢?
如果黑沙帮势力庞大,连百巧院都不愿轻易插手呢?
那他韩立,就会成为柳元洪和黑沙帮必杀名单上的一员,死无葬身之地。
帮,或不帮?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韩立缓缓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清粥,走到床边,递向柳轻雪。
“先喝点东西,恢复些力气。”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立刻回答。
柳轻雪看着递到面前的粥碗,又看向韩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药草清苦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冰冷与疼痛,也让她焦灼绝望的心,似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抚。
她知道,对方在权衡。
她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对任何一个理智的炼气期散修来说,都无异于让其去送死。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韩立走回桌旁,拿起那枚布满裂纹的玉佩,在指尖摩挲。
玉佩入手温润,即便灵气已失,材质依然不凡,上面雕刻的柳叶玉珠图案精致典雅。
“柳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柳轻雪耳中,“你的伤,需静养数日。黑风会的人未必敢大张旗鼓在隐雾坊内搜人,但坊市周边必定有眼线。”
“这几日,你便在此安心养伤。我会留意坊市风声,也会设法打听关于柳家和黑沙帮的更多消息。”
他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给出了一个暂时的、安全的安排。
柳轻雪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是推脱?还是谨慎的观望?
“至于联系旧部或百巧院……”韩立将玉佩放回桌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柳轻雪,“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隐雾坊鱼龙混杂,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反害了你性命。”
“眼下,你我最重要的是,先保住你的命,弄清楚外面的确切情况。”
柳轻雪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对方说得没错。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就算联系上旧部,又拿什么去对抗二叔和黑沙帮?徒增风险罢了。
“多谢道友收留。”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认命。
韩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是简陋的堂屋。
韩立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渐渐沉落的暮色。
心中,那架权衡利弊的天平,依旧在缓缓摇摆。
地心玉髓的秘密,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冒险”的一端。
而黑沙帮的阴影,则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在“避险”的一端。
如何抉择?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时间和实力。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另一间紧闭的房门。
那里,躺着依旧“龟息”的林凡。
这位身怀魂道传承、神秘莫测的“师兄”,在这种时候,又能提供什么样的变数呢?
韩立收回目光,眼中一片深沉的平静。
夜还长。
路,也得一步步走。
至少目前,他救下了一个人,知道了一个秘密,也惹上了一个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