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群雄汇聚
坠魔谷外,三百里,无名荒原。
天地在此处,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揉捏过,呈现出一种荒诞、混乱、却又隐隐透着远古苍茫的奇异景象。
目之所及,不见葱茏草木,唯有大片大片颜色暗红、赭黄、或深褐的裸露岩土,如同大地溃烂后结出的丑陋疮疤。
地面龟裂出无数深浅不一的沟壑,有些深不见底,从中缓缓蒸腾出淡灰色的、带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毒瘴。
怪石嶙峋,姿态狰狞,或如怒兽仰天咆哮,或如巨剑刺破苍穹,在昏沉天光下投下扭曲变形的长长阴影。
荒原之上,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低矮、颜色灰败、形态扭曲的荆棘与蕨类,叶片边缘带着锋利的锯齿,仿佛在默默汲取着这片土地沉淀了万古的怨气与死意。
风不知从何处起,带着刺骨的阴寒,卷起地面的细碎沙砾与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永无休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危险的气息——淡淡的硫磺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能侵蚀生灵魂魄的混乱灵气余韵。
这里,便是“坠魔谷”外围,最著名也最混乱的“缓冲地带”。
自上古以来,谷中恐怖禁制泄露出的力量与大战残留的戾气,经年累月地侵蚀、改造着这片土地,使其成为了生灵的禁区,却也因靠近谷口,成为了每次“坠魔谷”开启时,各方势力约定俗成的集结地与前沿营地。
此刻,这片往日死寂的荒原,却仿佛一锅被骤然点燃的沸水,骤然“活”了过来,变得喧嚣、拥挤、且暗流汹涌。
目光所及,荒原各处相对平整、避风的区域,已然如同雨后蘑菇般,“生长”出了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灵光闪烁的临时营地。
有些营地规整肃穆,以阵旗、阵盘布下简易却稳固的防护阵法,内部帐篷排列井然有序,修士统一服饰,气息沉凝,行动间自有法度,显然是七大派这等名门正宗的做派。
有些营地则简陋粗糙许多,只用石块、兽皮、或干脆以法术凝聚土墙、冰屋,胡乱围拢,修士三五成群,服饰杂乱,气息彪悍,眼神警惕中带着贪婪,多是中小宗门、修仙世家、或实力较强的散修团伙。
更有一些营地,位置偏僻隐蔽,笼罩在淡淡的迷雾、阴影、或扭曲的光线之中,难以看清内部虚实,只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阴冷、诡谲、或血腥的气息,显然是某些魔道、鬼修、或见不得光的暗面势力的落脚点。
空中,不时有各色遁光划破铅灰色的天幕,如同流星般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降落在荒原各处,激起阵阵灵力涟漪与烟尘。
地面上,更有大队人马驾驭着飞舟、车辇、或体型庞大的驯化妖兽,浩浩荡荡地碾过荒原,尘土飞扬,引来无数道或好奇、或忌惮、或隐含敌意的目光。
人声、兽吼、法器破空声、营地建设的嘈杂声、以及那永不停歇的风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声浪,在这片古老荒原上空回荡,冲淡了此地原本的死寂,却也带来了更加浓烈的、一触即发的紧张与躁动气息。
粗略估算,此刻聚集于此的各方修士,总数已逾数千!
其中绝大多数是炼气期修士,他们大多神色兴奋中带着惶恐,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各自势力的外围,伸长脖子望着谷口方向,议论纷纷,做着进入谷外相对安全区域搜寻些“残羹冷炙”的美梦。
而真正引人注目、也决定着未来“坠魔谷”内风云走向的,则是那数百名分散在各处、气息普遍达到筑基期的精英修士。
他们或盘坐于营地核心静修,或立于高处冷眼扫视四方,或与同门低声商议,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不容小觑的灵压与独特的气质,如同群星闪烁,却又彼此隔阂、警惕。
这里,几乎汇聚了天南修仙界年轻一代大半的精华与野心家。三年筹备,无数竞争与厮杀,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那即将开启的、蕴含无限机遇与死亡的古老门户。
荒原东南角,一处地势稍高、背靠几块巨大风蚀岩的平坦区域。
此地,已然被天星宗的队伍占据。
营地布置得颇有章法。外围,三十六杆刻画着星辰图案的淡银色阵旗按照特定方位插入地面,构成一个简易的“小周天星斗阵”,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晕,将呼啸的狂风、弥漫的尘埃、以及空气中无孔不入的混乱灵气余韵稍稍阻隔、净化。阵内,数十顶材质不凡、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月白色帐篷整齐排列,中心区域甚至搭建起了一座小巧的、以玉石为基的“观星台”,显然是为了方便宗内修炼《天星真经》的弟子在此恶劣环境下接引星力、调整状态。
营地中,约有五十余名天星宗弟子。其中筑基期修士二十三人,其余皆是炼气后期、被带来见世面或负责一些杂务的弟子。这些筑基弟子,便是天星宗此次“坠魔谷”之行的中坚力量,他们或是在“坠魔榜”上排名前列,或是由各峰长老破格举荐,皆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此刻,大部分弟子都在各自的帐篷中调息,或在营地内走动,熟悉环境,低声交谈。气氛总体还算平稳,但一股无形的竞争与凝重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毕竟,同门在此是伙伴,入了谷,面对机缘时,也可能变成竞争对手。
营地边缘,靠近阵旗的一顶普通帐篷前,韩立静静站立。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镶银边的内门弟子法袍,身姿挺拔,气息沉凝内敛,经过三年近乎苦修般的准备,尤其是完成了“黑风峡”探查、“地火蜥”猎杀、以及数次其他高难度任务后,他的“坠魔榜”积分稳稳排进了前五十,修为也悄然突破到了筑基中期,体内“星辰剑元”的转化比例超过了五成,整个人的气质越发深邃,如同一口敛于鞘中的寒潭古剑,不露锋芒,却隐含慑人威势。
他并未进入帐篷休息,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荒原上那一片片星罗棋布的营地,以及空中、地上仍在不断汇聚而来的各色遁光与队伍。
“好多人……”身旁,一个略带感慨的声音响起。
韩立侧头,是同为天星宗弟子、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同样筑基中期的陈玄风。陈玄风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腰间佩剑,此刻也正望着荒原上那喧嚣的景象,眉头微蹙。
“陈师兄。”韩立微微点头致意。陈玄风是执法殿弟子,处事公正,经验丰富,在宗门内人缘不错,也是此次天星宗队伍的临时负责人之一。
“韩师弟,”陈玄风收回目光,看向韩立,低声道,“此番景象,比三十年前那次开启,似乎更加……混乱。七大派来了近半,那些牛鬼蛇神也几乎倾巢而出。看来此次‘坠魔谷’衰弱期非同小可,吸引的目光远超以往。”
韩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目光,重点落在了几处规模最大、气息也最强大的营地上。
正北方,一片被淡淡金色佛光笼罩的营地,梵唱隐隐,檀香飘散,正是“大林寺”的僧众。那些光头僧人个个宝相庄严,气息中正平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磐石般稳固。
东北方,一处营地剑气冲霄,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皮肤隐隐刺痛,那是“神剑门”的剑修。剑修们大多抱剑而立,神色冷峻,目光如电,毫不掩饰自身的锋锐与战意。
正东方,一片宫阙楼阁的虚影在营地之上沉浮,灵光璀璨,仙乐隐隐,是“幻月宗”的女修驻地。女修们衣袂飘飘,容貌姣好,但无人敢小觑,幻月宗的幻术与音攻,在七大派中独树一帜。
西南方,一处营地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来,血气磅礴,是“真焰宗”的弟子。真焰宗修士大多体格雄壮,修炼火系与炼体功法,脾气也如其功法一般火爆。
此外,还有“玄阴教”(魔道)、“天鬼宗”(鬼修)等势力的营地,气息或阴冷,或诡谲,令人望而生畏。至于往生教……韩立目光扫过,在荒原西北角一处被浓郁黑气笼罩、隐隐有鬼哭之声传来的区域略微停留。那里,想必就是往生教的据点。他能感觉到,那黑气之中,隐隐有几道格外强大的气息蛰伏,恐怕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有金丹修士暗中压阵?
除了这些知名大派,还有更多中小势力与散修团体,如同杂乱的色块,填充在荒原各处。其中不乏一些气息凶悍、眼神桀骜之辈,显然是常年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或某些行事诡秘的暗面组织成员。
“看来,此番进入‘坠魔谷’,不仅要面对谷中天险,更要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韩立心中暗道。他注意到,许多修士的目光,都在暗中打量着其他营地,评估着潜在对手的实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是啊,”陈玄风叹了口气,“宗门虽有令,入谷后同门当守望相助,但真到了生死关头,或是面对难以抗拒的诱惑……人心难测。韩师弟,你我皆需多加小心,不仅要防外人,便是同门之间,也需留个心眼。当然,若是信得过陈某,有事可随时招呼。”
“多谢师兄提醒,师弟明白。”韩立拱手道。陈玄风这话说得坦诚,也确实是经验之谈。
就在这时,荒原中心,那片最为开阔平坦、也是各方势力默契留出的“公共区域”上空,一道璀璨夺目、宛如实质的银色剑光,如同撕裂天幕的闪电,骤然从天而降!
剑光散去,露出一名身着朴素青袍、背负长剑、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身影。正是天星宗玄云子!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另外数道气息同样浩瀚磅礴的身影,分别来自大林寺、神剑门、幻月宗、真焰宗、玄阴教、天鬼宗!赫然是七大派此次前来压阵的金丹长老!
七位金丹修士凌空而立,恐怖的灵压虽未刻意释放,但自然流露出的气息,已然让下方喧嚣的荒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正邪,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头仰望,眼中充满了敬畏、激动、或忌惮。
玄云子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坠魔谷外层禁制,将于明日辰时三刻,迎来此次衰弱期的最低点,也是相对最安全的进入时机。入口共有三处,分别位于正东‘断龙崖’、正南‘焚心湖’、正西‘鬼嚎渊’。三处入口进入后区域不同,危险程度与可能机缘也各异。如何选择,全凭诸位自行决断。”
“入谷之后,生死各安天命,机缘各凭本事。然,有言在先——谷内禁止任何金丹及以上修士进入,违者,七派共诛之!谷内禁制诡异,空间不稳,传送符、破空符等物,效果大减,使用需慎之又慎。三月之后,禁制将开始缓缓恢复,届时谷内会自然产生排斥之力,将未达金丹者送出。逾期未出者,生死自负!”
“另外,”玄云子语气转冷,目光如剑,扫过下方几个魔道、鬼修势力的营地,“谷内争夺,各凭手段,然,若有谁胆敢在谷外、或入口处大规模袭击、屠戮低阶修士,破坏规矩,休怪我等出手清理门户!”
最后一句,带着金丹剑修的凛然杀意,让下方许多心怀不轨者心头一凛,连忙收敛了气息。
另外几位金丹长老也各自补充了几句,无非是类似的意思。定下规矩,划出道来,剩下的,便是各自凭本事、运气、与狠劲去争了。
宣布完毕,七位金丹长老不再停留,各自化作遁光,飞回了己方营地的高处,显然是要坐镇到明日入口开启。
荒原上再次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压抑与紧张。明日辰时三刻!时间已然迫在眉睫!许多人开始最后检查装备,调整状态,与同伴商议选择哪个入口。
韩立也与陈玄风低声交流了几句,结合宗门提供的情报与自身情况,初步倾向于从“断龙崖”入口进入,那里相对靠近“黑风峡”与他之前任务探查过的一些区域,环境相对熟悉一些。
就在韩立准备返回帐篷,做最后准备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荒原边缘,一片最混乱、聚集了大量中小势力与散修的营地。
在那片营地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几顶颜色灰暗、毫无特色的兽皮帐篷旁,似乎有一道深灰色的、一闪而逝的影子,悄然没入了一处帐篷的阴影之中,速度极快,若非韩立眼力与感知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那影子的轮廓……还有那瞬间流露出的、一丝极其淡薄、却让韩立魂魄微微悸动的冰冷死寂气息……
韩立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转身,平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内,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看似在调息。
心中,却已然泛起了波澜。
是……他吗?
他也来了。以某种不为人知的身份,混杂在这滚滚浊流之中。
明日,那三道通往未知与死亡的入口,是否会成为他们“光影”之路,在分开许久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汇之始?
韩立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匿名玉简,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丝。
山雨已至,风满危楼。
群雄汇聚,魔谷将开。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