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荒原，呜咽着，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焦糊味，强行塞进鼻腔。

　　狼尸横陈，有的焦黑，有的被洞穿，有的被毒毙，在黯淡的星光下呈现出诡异的姿态，仿佛一幅描绘死亡的残酷画卷。

　　韩立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内火辣辣的疼痛，那是“黑煞掌”残留的阴寒掌力在经脉中肆虐。

　　他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数丈外，那个盘膝而坐、刚刚喷出一口淤血的身影上。

　　林凡。

　　依旧是他熟悉的、苍白瘦削的侧脸，染血的破烂衣衫，遍布狰狞伤口的身躯。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非常不一样。

　　不仅仅是方才那缕轻描淡写焚毁骨钉、惊退强敌的诡异灰白火苗。

　　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死寂、漠然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

　　当林凡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时，韩立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那双深黑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表面倒映着星光，深处却仿佛沉淀了万载寒冰，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痛苦，没有虚弱，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洞悉一切的……疏离与审视。

　　这眼神，让韩立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哪怕牵动伤势带来更剧烈的痛楚，握紧了袖中最后一张符箓，尽管他知道这符箓在方才那黑袍人面前都毫无作用。

　　林凡似乎并未在意韩立的戒备，或者说，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被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所占据。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臂，想要支撑起身体。

　　但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引发了肉身的剧烈抗议。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林凡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紧接着，他身体一颤，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细碎血块的鲜血，猛地咳了出来，溅在身前冰冷的砂石上，迅速渗入，留下暗沉的颜色。

　　他的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呼吸骤然急促紊乱，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彻底倒下。

　　韩立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方才惊退强敌的诡异与强大，与此刻连起身都做不到的极致虚弱，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这反差，非但没有打消韩立的疑虑，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是伪装？还是那诡异力量的恐怖代价？

　　他沉默着，盯着林凡看了几息，确认对方似乎真的连维持坐姿都困难，并非作伪。

　　然后，他缓缓起身，动作因伤痛而显得迟缓僵硬，走到林凡身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伸手搀扶，而是在距离林凡尚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自己仅存的、品质最好的疗伤丹药。

　　他将丹药递到林凡面前，目光平静，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先服药。”

　　林凡抬起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了韩立一眼，又落在那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与韩立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荒原永恒的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呜咽。

　　片刻，林凡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嘶哑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方……才……多……谢。”

　　声音微弱，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了韩立耳中。

　　韩立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递药的姿势，目光没有移开，缓缓道：“是你自己……那光，那火……是什么？”

　　他的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远超理解范畴的诡异一幕，韩立觉得，任何旁敲侧击都失去了意义。

　　他想知道答案。

　　至少，想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他们处境、也足以带来灭顶之灾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林凡沉默。

　　他避开了韩立的目光，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依旧沾着血污、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没有回答。

　　也没有去接那枚丹药。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沉入那片刚刚经历翻天覆地、依旧残留着剧痛与冰冷、却又多了一缕微弱却坚韧火苗的神魂空间。

　　寂灭魂火，静静燃烧。

　　《九幽养魂录》的口诀，清晰印刻。

　　传承的信息，庞杂浩瀚。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去消化，去理解，去稳固这刚刚获得、却脆弱无比的力量。

　　韩立看着林凡闭目不言、仿佛再次陷入某种深沉调息的状态，握着丹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他明白了。

　　林凡不会回答。

　　至少现在不会。

　　那光，那火，那传承，是属于林凡的秘密，一个巨大到令他心悸、也危险到令他警铃大作的秘密。

　　韩立缓缓收回了递药的手，将那枚丹药重新放入玉瓶，收好。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追问。

　　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背对着林凡，开始运转《长春功》，尝试梳理体内紊乱的灵力，修复受损的经脉。

　　但他的神识，却分出了一缕，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林凡周围，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不是防备外敌。

　　而是……防备身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身怀惊天秘密、刚刚展现出诡异力量的“同伴”。

　　荒野的风，似乎更冷了。

　　天边，那抹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扩张，试图驱散浓重的夜色。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韩立的心中，此刻也如同这荒原的黎明，冰冷，沉重，充满了未知的迷雾。

　　黑袍人退走了，暂时安全了。

　　但一个更深的、源自内部的谜团与隐患，却如同毒蛇，悄然盘踞在了他的心头。

　　那恐怖的黑袍人，那古老的、被黑袍人称为“幽冥宗镇派传承”的气息，那缕冰冷死寂、焚金蚀铁的诡异灰火……

　　这位一直重伤垂死、需要他照顾保护的“林师兄”……

　　究竟，是何来历？

　　墨居仁知道吗？

　　这传承，是墨居仁留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另有奇遇？

　　他得到这力量，是福是祸？

　　未来，他们该如何相处？

　　一个又一个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韩立的心湖，激起层层寒意弥漫的涟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虽然互相提防、但至少目标一致、可以有限度信任的“同盟”状态了。

　　一道无形的、名为“秘密”与“力量”的鸿沟，已经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鸿沟的一边，是他韩立，一个刚刚踏入炼气期、挣扎求存、对修仙界知之甚少的普通少年。

　　另一边，是林凡，一个身负上古魂道传承、掌握诡异魂火、引来强敌觊觎的……神秘存在。

　　是福是祸？

　　是友是敌？

　　前路，仿佛被这荒原上越来越浓的晨雾笼罩，更加看不清方向了。

　　韩立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闭上了眼睛，全力运功疗伤。

　　无论如何，先恢复实力，离开这片血腥之地，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林凡……

　　他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个仿佛与周围死寂融为一体的苍白身影。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荒原的风，依旧呜咽。

　　带着血腥，带着寒意，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