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衣袍与破旧毡帽，只是最表层的伪装。

　　林凡僵硬地挪动在隐雾坊最偏僻、最肮脏的巷弄阴影中，脚下是滑腻的、不知积淀了多少年的污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与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

　　偶尔有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或醉醺醺的低阶修士投来浑浊的一瞥，但很快便移开目光，对这样一个散发着阴冷与烟草臭味、步履蹒跚的“同行”毫无兴趣。

　　林凡的“意识”，此刻高度集中。

　　“敛魂术”运转到当前状态下的极致。

　　魂魄本源深处，那缕寂灭魂火被小心地约束、调整，散逸出的魂力波动被强行扭曲、修饰，模仿出一种在低阶鬼修中常见的、阴冷、晦涩、带着淡淡尸气与怨念的特征，修为层次被精准地控制在炼气四层——不高不低，既能获得一定尊重，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与此同时，他苍白皮肤下，气血被进一步压制，心跳缓慢到近乎停滞，体温降至比周围环境更低的程度，使得他整个“人”散发出的生机微弱到近乎于无，与那些常年与阴魂尸体打交道的鬼修如出一辙。

　　这便是“木先生”这个身份的基础。

　　一个修为不高、可能受过暗伤、修炼某种阴毒功法、性格孤僻阴冷的低阶鬼道散修。

　　林凡沿着魂鉴术感知中，那些细微阴气与驳杂魂力“溪流”汇聚的方向，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

　　越往深处，建筑越发破败，人迹越少，地面也越发潮湿，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流，散发着更浓的恶臭。

　　最终，他在一处被半堵倒塌土墙遮掩的、通往地下的石阶前停下。

　　石阶向下延伸，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石壁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歪歪扭涂画着一个抽象的、如同无数触手纠缠的诡异符号。

　　符号本身并无灵力，但林凡的魂鉴术能“看”到，有极其微弱的阴性能量附着其上，缓缓流动，如同一个简陋的“门铃”或标识。

　　石阶下方，黑暗浓郁，仿佛能吞噬光线。

　　但那种阴冷、混乱、驳杂的魂力波动，却如同实质般隐隐传来，其中夹杂着贪婪、恶意、痛苦、麻木等种种负面情绪。

　　林凡在石阶前静立了数息。

　　指尖那点劣质烟草早已燃尽，刺鼻的烟雾也基本散去，但他身上那股阴冷鬼修的气息却愈发稳定。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最普通的、空白的最低阶符纸，用指尖残留的一点灰白魂力，在上面随意划了几道扭曲的、毫无意义但散发着阴气的痕迹，然后将其轻轻丢在石阶入口处。

　　符纸飘落，接触地面的刹那，其上的微弱阴气触发了那个血色符号。

　　符号微微一亮，随即黯淡。

　　石阶深处的黑暗，仿佛波动了一下，一股更浓的阴风自下而上涌出，带着地底特有的土腥与陈腐气味。

　　没有阻拦，没有盘问。

　　这就是幽冥巷的“规矩”——或者说是没有规矩。只要你有胆量下来，并能承受下来之后的一切。

　　林凡不再犹豫，迈步踏上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陡峭、湿滑，盘旋向下。

　　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布满青苔与水渍，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嵌在壁上的、燃烧着惨绿色磷火的骨灯，投下摇曳不定、鬼气森森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丈，空间骤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条废弃矿道、排水沟、天然溶洞粗暴连接而成的、错综复杂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幽冥巷。

　　没有天空，只有高矮不一的、滴着水的嶙峋洞顶。

　　地面是坑洼的泥泞与积水，漂浮着不明的秽物。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死气、怨气、血腥气、腐烂气味混杂在一起，其中还飘散着劣质线香、腐骨粉、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料燃烧的味道，试图掩盖却反而让气味更加怪异。

　　光线极度昏暗，只有零星分布的磷火骨灯，以及一些摊位前悬挂的、散发着惨白或幽绿光芒的灯笼，在浓重的阴影与雾气中，如同鬼火般飘摇。

　　所谓的“巷子”，便是这些复杂通道中稍宽一些、两侧有人占据的地方。

　　摊位极其简陋，大多只是在地上铺块肮脏的破布，或是在岩壁凹处摆上几样东西。

　　摊主与来往的行人，几乎全都遮掩了形貌。

　　有披着破烂黑袍、只露出两点幽光的，有戴着狰狞鬼怪面具的，有全身笼罩在灰雾中的，也有如林凡这般，用帽檐和衣领尽力遮掩面容的。

　　无人交谈，即使有，也是极其短暂、压抑到极致的低语，或用某种特殊的手势、眼神交流。

　　气氛沉闷、压抑，充满了猜忌、警惕，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恶意。

　　行走其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道如同毒蛇般阴冷、贪婪、审视的目光，在身上扫过，评估着你的价值，也衡量着下手的风险。

　　林凡维持着“木先生”那略显佝偻、步伐虚浮的姿态，沿着一条相对“热闹”些的通道缓慢移动。

　　魂鉴术无声无息地铺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扫描着经过的每一个摊位，每一位行人。

　　大部分摊位上的东西，在他魂鉴术的“视野”中，都黯淡无光，或仅有极其微弱的、驳杂不纯的能量残余。

　　一些瓶瓶罐罐里，封印着扭曲挣扎的虚弱阴魂，魂力低微，充满痛苦。

　　一些摊位上摆放着风干的、不知名生物的部分器官，或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古怪材料，散发着腐气与微弱的阴性能量。

　　还有一些，则直接摆放着锈蚀的兵器、残缺的骨器、或刻画着邪恶符文的物品，上面附着着淡淡的诅咒或怨念气息。

　　偶尔，能感知到一两件东西，散发着稍强一些的阴气或魂力波动，但往往也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或邪异，显然来路不正，且价格标注着令人咋舌的灵石数目，或要求以物易物，条件苛刻。

　　林凡的目标很明确——阴魂石，养魂木。

　　这是《九幽养魂录》第一层“养魂篇”中明确提及的、对稳固魂火、温养魂魄有基础辅助作用的资源。

　　他的魂鉴术仔细分辨着。

　　终于，在转过一个弯道，一处位于岩壁凹陷、由几块破烂木板勉强搭成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全身裹在厚重黑袍中、连手指都没露出一根的矮小身影，面前铺着的黑布上，零零散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小堆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的碎石块；几截干枯发黑、布满虫蛀小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细枝；一个敞口的陶罐，里面盛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液体；还有两三块刻画着扭曲符文的兽骨。

　　在林凡的魂鉴术下，那堆灰暗碎石中的两三块，以及那几截干枯细枝中的一小段，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性能量波动。

　　是阴魂石，和养魂木。

　　但品质低劣到了极点。

　　那些阴魂石碎片，个头极小，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内部蕴含的阴气稀薄驳杂，杂质极多，更像是某种阴属性矿石的边角料或碎裂后的残渣。

　　而那截养魂木，更是干枯腐朽，几乎失去了所有活性，仅存的微弱木属性阴气也在不断流失，价值有限。

　　但即便如此，在这个地方，能见到实物，已属不易。

　　林凡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那几块碎石和那截枯枝，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向那黑袍摊主。

　　摊主似乎动了动，黑袍下传来一声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低语：“阴石碎，三块灵石。阴腐木，五块。”

　　价格不算离谱，但对这些劣质货来说，也绝不便宜。

　　林凡沉默着，没有还价，也没有立刻掏钱。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材质普通的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虽然淡薄、却精纯阴冷的丹气飘散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对魂魄有微弱吸引力的奇异药力。

　　正是得自鬼骨分身的那瓶劣质“聚阴丹”，对鬼修、阴魂修炼有些许辅助作用，在低阶鬼修中算是硬通货之一。

　　林凡从瓶中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灰黑、表面有细微丹纹的丹药，托在掌心，伸到摊主面前。

　　依旧没有说话。

　　黑袍摊主的注意力明显被这粒“聚阴丹”吸引，黑袍微微起伏，似乎在仔细感知丹药的气息。

　　片刻，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丹……尚可。换这些，可。”

　　林凡却摇了摇头，将丹药收回，重新塞好瓶塞，连同玉瓶一起，轻轻放在那堆阴魂石碎片旁边。

　　然后，他又从怀中掏出三块颜色暗淡、灵气含量很低的下品灵石，放在玉瓶旁。

　　做完这些，他抬起手指，先点了点那几块阴魂石碎片，又点了点那截最细小的养魂木枯枝，最后，指向摊主面前黑布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刻画着简陋地图线条的灰白色兽皮碎片。

　　他的意思很明确：一瓶劣质聚阴丹，加三块下品灵石，换这些阴魂石碎片、那一小截养魂木，以及……那块兽皮碎片。

　　黑袍摊主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权衡这瓶聚阴丹和三块灵石的价值，与那几样垃圾加上一块不明用途的兽皮碎片孰轻孰重。

　　最终，黑袍下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一只枯瘦、布满青黑色斑点、指甲尖锐的手，迅速从黑袍中伸出，闪电般将那瓶丹药和三块灵石扫入袖中。

　　同时，另一只手将林凡指定的阴魂石碎片、那截养魂木枯枝，以及那块兽皮碎片，拨到了林凡面前。

　　交易完成，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林凡也迅速将几样东西收起，塞入怀中。

　　他正要起身离开，那黑袍摊主嘶哑的声音却再次低低响起，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无意地透露：“想要好货……等‘阴市’吧。”

　　林凡动作微微一顿，帽檐下的目光瞥了摊主一眼。

　　黑袍摊主已经重新缩回阴影中，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林凡不再停留，起身，继续以那虚浮缓慢的步伐，朝着通道更深处走去，很快没入昏暗与雾气之中。

　　他怀中，那几块阴魂石碎片冰凉粗糙，那截养魂木枯枝轻飘脆弱，那块兽皮碎片更是毫无灵气波动。

　　但通过魂鉴术的瞬间探查，他已“看”到，兽皮碎片上那简陋的地图线条，指向的似乎是隐雾坊外某处山谷，旁边有几个模糊的古字，依稀可辨“……阴市……入口……”

　　阴市。

　　一个听起来比幽冥巷更隐蔽、更高级，或许能有更高品质魂道资源的地方。

　　这，便是此次潜入幽冥巷，除了那点劣质材料外，最大的收获。

　　林凡的身影，在磷火鬼灯的映照下，于错综复杂的地下巷道中渐行渐远。

　　他还要继续观察，继续熟悉这个黑暗世界，为自己，也为那条孤独的魂修之路，摸索出更多可能的路径。

　　而地面上，“老陈记”客栈那间潮湿的厢房里。

　　韩立依旧静静坐着，闭目调息。

　　只是他的神识，始终分出一缕，萦绕在房门的方向。

　　等待着，那个披着灰色衣袍的“影子”，不知何时，会再次悄无声息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