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幽冥巷的传闻
午后,青云阁底层东侧,一间专供低级成员休憩、交换信息的偏厅。
厅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茶叶与汗渍混合的气味,几张破旧的木桌旁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修士,修为多在炼气三到五层之间,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散修特有的疲惫与警惕。
韩立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目光落在手中那本薄册上,仿佛在全神贯注地阅读关于“元武国常见低阶妖兽习性及材料价值”的章节。
实则,他的耳朵,将周围所有的交谈声,都一丝不漏地捕捉、筛选、分析。
“……晦气!跑了两天,就采到五株‘雾夜花’,还被一头‘毒瘴貂’挠了一下,解毒丹都快用光了!”
“知足吧,老刘,西边那片黑针林还算太平。你是没去南边‘鬼哭涧’,听说前几天一队四个人进去,就出来一个,还疯了,嘴里不停念叨‘影子……吃影子……’”
“鬼哭涧?那地方邪性,靠近‘幽冥巷’入口,阴气重得很,有点道行的鬼修才敢去碰运气。”
“幽冥巷?”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好奇地压低,“师兄,那地方真像传说中那么……?”
“嘘!”先前那声音立刻打断,带着明显的忌惮,“小点声!那地方……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就在坊市下面,那些废弃了几百年的排水沟和矿道深处,听说被一帮修炼鬼道、邪术的家伙占了,自成一片地儿,买卖的都是些……”声音更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阴魂、尸材、诅咒物,甚至……活人生魂!”
“嘶——”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听说进去得有‘信物’,或者有里面的人引荐,不然连门都摸不到。里面根本没规矩,杀人夺宝是常事,青云阁的令牌在那儿屁用没有。”
“那……就没有人管?”
“管?谁管?那些大人物忙着争夺资源,修炼突破,哪有空理会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谁在乎里面死几个见不得光的家伙?不过……”
说话者顿了顿,声音更带上一丝神秘:“听说前阵子,里面好像出了点事,好像是什么……‘往生教’的疯子,跟另一伙人争抢一批‘魂材’,打得挺凶,死了不少人,连带着上面几条街都阴冷了好几天,晚上都能听到地底下隐约有鬼哭。”
“往生教?!”这次惊呼声更响,立刻引来几道不满的视线。说话者连忙噤声,几人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匆匆结束了话题,各自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角落里的韩立,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幽冥巷。
坊市地下,鬼修邪修聚集,交易阴魂尸材,往生教出没。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林凡苍白平静的脸,以及那枚能激发诡异传承、引来黑袍人觊觎的“养魂玉”。
阴魂,尸材,诅咒物,生魂……这些,不正是一个魂修,或者说,修炼《九幽养魂录》这类功法,可能需要的东西吗?
还有“往生教”……这个名字,短短几日,他已听到不止一次。似乎是个行事诡秘、手段残忍的邪教,与鬼骨上人有关,也与幽冥巷的混乱有关。
林凡……会想去那种地方吗?
韩立端起凉茶,缓缓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涩在口中化开。
他没有再多想,合上册子,起身离开了偏厅。
有些事,知道即可,多想无益。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处境,幽冥巷那种地方,绝非良善之地,能不沾惹,最好不沾。
回到“老陈记”时,天色已近黄昏。
韩立照例检查了林凡的状态,喂下丹药清水,然后开始打坐调息,恢复白日外出探查消耗的心神。
夜渐深,坊市喧嚣稍歇,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怪异声响,时断时续。
子夜时分。
硬板床上,一直如同精致人偶般静卧的林凡,那苍白眼皮下的眼珠,忽然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识海深处,寂灭魂火安静燃烧,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一丝。
经过月余龟息中的缓慢淬炼,他的魂魄比在黑风原时凝实了不少,魂力也有所恢复,对“敛魂术”的掌控更加精微,已能勉强在维持龟息假死表象的同时,分出一缕相对清晰的意识,感知外界,甚至……进行一些极简单的意念活动。
此刻,这缕清醒的意识,正悄然运转“魂鉴术”。
并非主动探查,而是如同水中的涟漪,被动接收着周围环境中游离的魂力波动与阴性能量信息。
隐雾坊本身地处阴湿雾谷,又汇聚了无数修士,其中不乏修炼阴暗功法、或身负血孽、或重伤濒死之辈,驳杂的魂力与阴气本就如暗流般涌动。
但此刻,在林凡的魂鉴感知中,除了这些寻常的“背景噪音”,他还“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流向”。
仿佛无数条细微的、冰冷的、带着怨念、死寂、或扭曲魂力气息的“溪流”,正从坊市各个角落,悄然向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地下——缓缓汇聚、渗透。
那方向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曲折蜿蜒,通往坊市更深处、更古老的区域。
汇聚点传来的魂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属性极其驳杂混乱,其中夹杂着不少林凡“熟悉”的气息——阴魂的残念、尸材的腐气、低劣诅咒物的邪力,甚至……一丝丝极其淡薄的、与鬼骨上人分身类似的阴戾魂道法力残留。
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地下的、专门处理“负面”魂力与物质的……漩涡,或者说,市场。
幽冥巷。
林凡的意识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静坐调息、气息悠长的韩立。
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尝试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魂力,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试图形成一道简单的、不包含具体信息、只传达“意向”的模糊意念波动,如同黑暗中极其微弱的萤火,轻轻“触碰”向韩立的方向。
这不是交流,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知会”。
正在入定中的韩立,心头骤然一跳!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仿佛直接在他意识边缘轻轻“刮擦”了一下的……感觉。
那感觉一触即收,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他立刻警醒,瞬间从入定状态退出,神识散开,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最后落在床上的林凡身上。
林凡依旧躺着,毫无变化。
但韩立的心,却沉了下去。
不是错觉。
那冰冷的感觉,与当初在荒原,林凡“苏醒”时带来的气息,同源。也与前几日夜深人静时,偶尔捕捉到的那一丝晦涩波动,相似。
林凡的“意识”,是清醒的。至少,部分清醒。
而且,刚才那一下……是在试图传达什么?
韩立屏息凝神,将神识凝聚到极致,仔细感知林凡,尤其是其头部区域。
然而,除了那微弱到极致的生机与龟息状态特有的“空寂”,他什么也感知不到。
那诡异的魂道传承,显然拥有远超凡俗修士想象的信息传递与隐匿手段。
韩立沉默地坐着,看着林凡平静的侧脸,心中念头飞转。
白日里听到的关于“幽冥巷”的传闻,与林凡可能的需求,以及刚才那一下莫名的“触碰”……
他隐隐明白了。
林凡,感知到了“幽冥巷”的存在,或者说,感知到了那里汇聚的、对他有用的东西。
他想去。
但以他目前的状态,无法独自前往。
所以,那一下“触碰”,是在试探?是在询问?还是在……告知?
韩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他不知道如何与这种状态下的林凡“交流”。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是装作不知,继续将林凡留在客栈,自己按部就班?
还是……默许,甚至提供某种程度的便利,让林凡得以去探查那危险的“幽冥巷”?
前者,看似安全,但林凡的“意识”既然能感知外界,甚至尝试“交流”,强行将其困在客栈,难保不会引发未知变故。而且,若幽冥巷中真有林凡所需之物,或许能加速其恢复,或带来其他意想不到的好处。
后者,风险巨大。幽冥巷鱼龙混杂,凶险莫测,林凡以这种诡异状态前往,万一暴露或遭遇不测,不仅可能失去这个“秘密”,更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利弊,再次在韩立心中飞快权衡。
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套最普通、毫无特点的深灰色粗布衣袍,一顶边缘破损的旧毡帽,一小包味道刺鼻的劣质烟草,以及……几块这几日做任务攒下的、品质最差的下品灵石。
他将这些东西,连同那套衣袍,轻轻放在了林凡枕边。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微绷紧的状态,神识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悄然覆盖了整个房间,尤其是门口和窗户的方向。
他在等。
也在赌。
赌林凡能“明白”他的意思。
赌林凡有足够的手段自保。
赌这次探查,利大于弊。
夜色,在无声的等待与对峙中,缓缓流淌。
床上的林凡,似乎对枕边多出的东西毫无所觉。
但在他识海深处,那缕清醒的意识,已然接收到了韩立无声的“回应”。
寂灭魂火,微微摇曳了一下。
下一刻,一直笼罩在林凡体表的、模拟重伤濒死的“敛魂术”外壳,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
魂魄波动的频率被调整,散发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属于低阶鬼修的阴冷与晦涩气息,修为波动被稳定在炼气四层左右。
同时,他那具仿佛僵硬了许久的躯壳,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腕,手臂……
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如同生锈的机括在一点点转动,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极其艰难地,侧过身,伸出手,抓住了枕边那套深灰色的衣袍。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一具尸体在缓缓复苏,诡异莫名。
韩立依旧闭着眼,但背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身后床上,那具一直静止的躯壳,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阴冷气息,正逐渐取代之前的“空寂”。
林凡用缓慢到极致的动作,将自己身上那套破烂的、沾染了风尘与血渍的旧衣褪下,换上了韩立准备的深灰色衣袍,戴上了旧毡帽。
然后,他坐起身,动作依旧僵硬,但比刚才顺畅了一丝。
他没有看韩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拈起那包劣质烟草,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气味,随即,指尖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火苗一闪而逝,烟草被点燃,散发出更加浓烈呛人的烟雾,迅速弥散开来,将他身上那新生的阴冷鬼修气息巧妙地掩盖、混杂。
做完这些,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如同久病初愈,又像是被阴魂附体的活尸。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房门。
韩立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弹。
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吱呀——”
老旧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房门,被林凡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走廊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林凡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
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韩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片深沉的平静,但瞳孔深处,却映着桌上油灯跳动的火苗,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油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只见下方昏暗的巷子里,一道穿着深灰衣袍、戴着破毡帽、身形略显佝偻、周身缠绕着淡淡劣质烟雾的模糊身影,正以一种怪异而缓慢的步伐,朝着坊市更深处、那片连月光都难以透入的、建筑最杂乱、阴影最浓重的区域,一步步挪去。
身影很快没入转角,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立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厢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原本的霉味,形成一种更加怪异的氛围。
韩立闭上眼,开始调息。
但这一次,他的心神,却有一大半,都系在了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灰色身影上。
幽冥巷。
林凡。
魂道。
往生教。
一条隐于黑暗中的线,悄然牵动。
而他,选择了松开手中的线轴,静观其变。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无声的、充满试探与算计的“远程配合”。
雏形已现,未来如何,唯有时间知晓。
夜色,愈发深沉。
隐雾坊地下的阴影,仿佛也随着那道灰色身影的没入,而变得更加浓重、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