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商业区边缘，“顽石与火”炼金小店依旧门庭冷落。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硫磺和某种陈年药草的混合气味，有些刺鼻。奥布里·铁砧正无精打采地用一块沾满油污的绒布，擦拭着柜台里那些无人问津的、闪烁着劣质附魔光泽的小匕首。

　　店门被推开，带起了门楣上一个小铃铛的清脆响声。

　　奥布里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是沈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个沉默的杂役最近来的频率似乎高了些，而且每次都是购买最便宜的溶剂，今天似乎也不例外？

　　“还是要‘地根草’溶剂？老规矩，五个铜币一瓶。”奥布里放下绒布，熟稔地走向后面堆满杂物的货架。

　　“今天不买溶剂。”沈默的声音平静，走到柜台前。

　　奥布里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折叠整齐的草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落满灰尘的柜台上。炭笔写就的字迹在昏暗的店内有些模糊，但条理清晰。

　　“奥布里先生，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你谈谈。”沈默开门见山，手指点在那份简陋的“商业计划”上，“我注意到，学院里的贵族女士们，对于能够增添魅力的物品有着极大的需求。目前市面上的香水，气味单一，留香短暂。”

　　他简要地阐述了自己的目标客户——那些有消费能力、追求精致的贵族女性，以及产品的核心卖点：前所未有的丰富气味层次和持久的留香效果。

　　奥布里起初有些不以为然，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好点子？但听着沈默冷静的分析，看着纸上那虽然粗糙却逻辑分明的利润预测，他疲惫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一丝光。改善店铺经营，赚取更多利润，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听起来……有点意思。”奥布里摸着下巴，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你说得天花乱坠，东西呢？总得让我看看实物吧？”

　　沈默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好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粗糙玻璃瓶。这是他利用工作间隙，偷偷搜集了一些带有香气的植物花瓣，通过最原始的浸泡和简单的蒸馏手法，反复试验捣鼓出的试作品。虽然工艺简陋，远不及他记忆中的精品，但在这个世界，已经足够独特。

　　他拔开软木塞，一股清雅而带着一丝甜意的花香缓缓弥漫开来，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单一浓烈花香，这气味更有层次，前调清新，中调馥郁，尾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感。

　　奥布里的鼻子用力吸了吸，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是炼金学徒，对气味很敏感，立刻意识到这小小瓶中液体的不凡。

　　“这……这是你做的？”奥布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沈默言简意赅，“我们可以合作。我提供配方和核心制作工艺，你负责材料采购、部分处理和销售。利润，我们可以按比例分成。”

　　奥布里明显心动了。他拿起那个小瓶，反复嗅着，似乎在权衡利弊。这味道，绝对能打动那些挑剔的贵族小姐！这可能是“顽石与火”店铺起死回生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点头同意的瞬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着沈默的脸。那张脸虽然因为劳作而显得粗糙，但轮廓依稀可辨。

　　“等等……你……”奥布里的脸色变了变，带着几分迟疑和警惕，“我好像听说……前阵子有个杂役得罪了莉娜·冯·艾尔莎小姐……被教训得很惨……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沈默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奥布里。

　　看到沈默的反应，奥布里脸上的热情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恐惧和退缩。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那个小玻璃瓶放回柜台，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个合作我不能答应！”奥布里的声音带着急促，“艾尔莎家族不是我能惹得起的！要是让莉娜小姐知道我和你有合作，我这小店就不用开了！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得倒霉！对不起，这生意我做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他的态度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在绝对的身份和权势压迫面前，一点可能的利润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沈默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只是当它真的发生时，心底还是泛起一丝冰冷的无奈。

　　他默默地将柜台上的草纸叠好，收回怀中，然后拿起那个被奥布里弃如敝履的试作品小瓶，重新塞好木塞。

　　“打扰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顽石与火”小店。

　　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寂寥。

　　走在学院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无法驱散沈默心头的寒意。奥布里的拒绝，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身份的尴尬和无力。一个被贵族小姐记恨的杂役，就像身上打上了危险的标签，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对他敬而远之。

　　难道真的要冒险去寻找家族旧部？或者，尝试其他更危险、更不可控的方法？

　　他一边低头沉思，一边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粗糙的玻璃瓶。难道这第一步，就如此艰难？

　　就在他心神分散，走过一个拐角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默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颇为柔软但又带着硬物（似乎是书本）的物体。对方显然也没看路，两人撞了个结实。

　　对方“哎呦”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怀里抱着的几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籍和几个零散的玻璃器皿散落一地。

　　沈默自己也晃了晃，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被他撞倒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刚成年不久。但她此时的形象实在有些……惊人。一头栗色的长发乱糟糟地团在头顶，用一个看起来像是烧杯夹的东西随意固定着，几缕发丝不羁地翘起。脸上架着一副样式古怪、镜片厚厚的眼镜，一边的镜腿上还缠着胶布。她身上穿着沾满了各种可疑颜色污渍的法师袍，袖口甚至还有两个被酸液烧出的小洞。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透过厚厚镜片看过来的眼睛，此刻虽然因为摔倒而带着点生理性的泪花和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被打断的茫然和焦躁。

　　“走路不看路吗？！”女生揉着被摔疼的屁股，气鼓鼓地喊道，声音带着点沙哑，似乎很久没大声说过话了。

　　“抱歉。”沈默低声道歉，同时下意识地蹲下身，帮她捡拾散落的东西。这是杂役的本能反应。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捡一个滚落到脚边的、装着某种绿色粘稠液体的锥形瓶时，他口袋里那个装着香水试作品的粗糙小瓶，因为刚才的碰撞和蹲下的动作，滑了出来，“啪”一声轻响，掉在坚硬的石板上，碎裂了。

　　霎时间，那股经过沈默精心调配的清雅花香，失去了容器的束缚，猛地爆发出来，浓郁而持久地弥漫在空气中。

　　正准备继续抱怨的女生，鼻子猛地抽动了几下。她脸上恼怒和茫然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狂热？

　　她甚至顾不上屁股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把推开沈默正要捡起碎片的手，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鼻子凑近那些沾染了香水的石板和玻璃碎片，用力地、贪婪地嗅着。

　　“这个气味……不对，不是简单的月见草和银叶菊……里面有微量的星尘花粉？不对不对，星尘花粉带有金属涩感……这个更柔和……是用了月光苔的萃取液来中和？还有尾调……这种沉稳的木质气息……难道是用了沉水木的树心粉末？不可能啊，那东西几乎无法溶于普通花精……”

　　她像是着了魔一样，对着空气和一地碎片，语速极快地吐出一连串沈默熟悉或陌生的植物和材料名称，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的炼金术语。

　　沈默 initially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这个女生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但当她接连报出“月见草”、“银叶菊”、“月光苔”这几个他确实用来作为基调和中和剂的替代植物名称时，他的眼神猛地变了！

　　这个女生……她仅仅凭借气味，就几乎逆向推断出了他这瓶简陋试作品的大部分核心配料！而且，她提到的“星尘花粉”和“沉水木树心粉末”，正是他记忆中更高级香水的配方成分，只是他苦于找不到这个世界的替代品或者无法处理，才没有使用！

　　她不是胡言乱语！她是个真正的行家！一个对植物特性和炼金萃取有着极深造诣的人！

　　女生还在那里自言自语，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妙啊！用月光苔的温和惰性来包裹星尘花粉的锐利，同时还能延长挥发性……虽然手法粗糙得令人发指，简直是暴殄天物！但这思路……这思路太天才了！是谁？这是谁弄出来的？！”

　　她猛地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住了现场唯一的嫌疑人——沈默。

　　“你！这东西是你的？！”她的语气充满了急切和不容置疑。

　　沈默看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沾满污渍的法师袍，以及那双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纯粹而炽热的眼睛，心中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我做的试作品。”

　　女生一下子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袍子上的灰尘，一把抓住沈默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你是怎么想到的？月光苔的应用！还有那个尾调，你用了什么？告诉我！”

　　她的态度近乎失态，与刚才那个抱怨摔倒的女生判若两人。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您是？”

　　女生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稍微松开了一点手，但眼神依旧灼热，语速飞快地说：“伊娜·维尔德！学院炼金学讲师！你快点告诉我，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材料来处理尾调的？我实验室里有三百多种木系材料，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伊娜·维尔德？沈默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似乎有点印象，杂役们闲聊时提到过，学院里确实有这么一位“古怪”的炼金老师，据说出身不凡（好像是学院某个董事家族的成员），但极其不修边幅，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课也上得随心所欲，因为家庭背景没人管她，但也因为性格和作风，没什么学生愿意选她的课，在学院里是个边缘人物。

　　沉迷炼金，性格单纯（或者说痴迷），有身份背景不怕艾尔莎家族的报复，而且……显然对自己的“香水”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看着伊娜·维尔德那急切得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以及她抓住自己胳膊不肯放的手，沈默的嘴角，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或许，他找到了一个比奥布里·铁砧，更加“合适”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