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溶洞,李长生爬上巨石,环视四周。
入目之间,却见眼前数丈之地,深潭幽邃,碧波荡漾,水烟氤氲,四周崖壁耸立,天光微微洒下,更显晦暗。
李长生抬首仰视,恍如坐井观天。
“潜入水中了?”
“那就指定不是天马了!”
“不是什么魔蛟出没吧!”
看着水面明显是什么东西入水激起的波澜,李长生骤觉周围冷气森森,不由联想到那西游路上妖魔横生之地。
一念至此,李长生捻出匿踪丹,调运仙力,潜息凝神,便欲离开。
正当此时,却见碧波翻涌,恍见一抹雪白自碧幽潭底一掠而出。
李长生霎时汗毛倒竖,定睛一看,却是一娇艳女子濯浴。
水雾缭绕间,但见女子出水,绝美面容微微仰起,云鬓清流沿凝脂肌肤滑落,经瘦削锁骨,过壮阔峰峦,没入碧波之中,涟漪微荡,更显腰肢纤柔,天光微微,倒映冰肌赛玉。
潭水荡漾中,女子旁若无人,玉臂徐抬,纤巧如春笋初生,带起碎珠无数,素手轻抚处,便见水痕染晕,引动峰峦微颤。
眼前场景,饶是李长生见过诸多大场面,也不由有些热血上涌,口干舌燥。
而随着呼吸一乱,李长生暗呼要糟。
下一刻,果见那女子已是凝目望来。
李长生哪里肯教她看清容貌!
虽说此番纯属意外,而且李长生自认修心持正,早已到了观美人如白骨的境界。
可此情此景,纵满身是嘴,势必也难以教女子相信自己确系从始至终两眼空空的。
与其留在此地纠缠不清,不若一走了,不,飘然远走。
恰好李长生也早有准备,仙力一转,已是用上风遁,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自是往溶洞而去的。
“入得溶洞,潜进暗河,想来以那女子如今寸缕未着的情形,总不至于对我穷追不舍罢!”
李长生心下盘算。
不过,那风遁之术,需以神念为引,此地对神念压制极强,李长生神念所感,已是不过数尺方圆。
因而,瞬息之后,李长生只觉冰寒彻骨,凝神一看,却对上一双娇羞而愤懑的清冷眸子。
“擦!”
“跑错方向了!”
短暂的四目相对中,李长生急中生智,瞳孔瞬间涣散,再无焦点,神情慌乱,抬起双臂,强自压下指尖指尖扫过一抹温润时的心头悸动,无视女子脸颊瞬间荡开的红晕,身形回转,双手胡乱摸索间,喃喃自语。
“我袁道玄自小双目失明,勤苦修道,广积功德,不过想亲眼看看人们口口相传的多彩世界。”
“却不料,刚刚飞升天庭,尚未求得仙丹医眼,便误入这等诡异绝地,先是跌落悬崖,侥幸苟活,却又复坠寒潭,不辨东西,想来是要困死于此了。”
“这贼老,天,当真不,给我半点活路吗!”
李长生声音悲戚愤懑,踉踉跄跄,又是因潭水冰寒,牙齿有些打颤,全然是一个误入绝地,手足无措的目盲小道。
方走出数步,却听身后传来抽泣。
李长生无奈,慌乱四顾,满脸惊惧:
“深渊绝地,何来女子哭泣!想是那冤魂索命?”
“冤有头,债有主!”
“我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要寻仇,也该找对仇家才好!”
说罢,又似认命一般,颓然道:
“不过,你若为怨念蒙蔽,非要杀我这个命途多舛的无辜目盲之人,稍解心中积怨,也算我以残身薄命再攒一分功德。”
絮叨间,李长生又是与那女子拉开数步距离。
匆匆上岸,离了那古怪寒潭,终于可以再度调动一些仙力的李长生心下稍定,已是欲吞下匿踪丹销声匿迹。
却见那女子梨花带雨,满脸幽怨站在溶洞入口处,月白纱裙半沾肌肤,更显娇躯玲珑。
李长生心中默念非礼勿视,双手摸索着向洞口探去。
却见那女子骤然嘴角渗血,姣好面容霎时惨白,秋水般的桃花眸子也无了光彩,扑通一声倒在李长生面前。
“我就看了一眼,不至于吧!”
感受到女子气息紊乱,确是伤势颇重,李长生不由大呼天理不昭。
“人家掉下悬崖不是学得绝世功法就是觅得盖世异宝,轮到我,就沾手上个烫手山芋?”
他可不信在这等绝地,如此冰寒彻骨的潭水中沐浴的女子,会是等闲之辈。
只是,灵目探察之下,这女子气若游丝,又并非邪祟,就这么倒在面前,李长生却也不忍见死不救,只得蹲下身去查探伤势。
双指搭上女子皓腕的瞬间,李长生蓦然缩手,心头一震。
“说你是烫手山芋,你还真烫啊!”
这女子略微红润的身躯,给李长生的感觉宛如一个滚烫的火炉。
难怪泡在如此寒潭之中!
顾不得男女之防,李长生抱起女子,重新跃入潭水。
随着寒潭水雾升腾,女子体温逐渐恢复如常人,却仍陷于昏睡。
李长生暗叹一声,度去仙力。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女子终于幽幽转醒,推开李长生,身形一掠,回到岸边,仙力运转,蒸干衣裙与秀发,飘然出尘。
随后艰难上岸的李长生率先开口:
“仙子好些了?”
女子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声音婉转清幽。
“不再故作目盲了?”
李长生老脸一红,尴尬道:“方才唐突,实乃意外,万望仙子海涵。”
女子神色寂寥。
“一介不人不鬼,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罢了,何敢当仙子之称?”
“公子叫我小七即可。”
“公子?”
这个称呼让李长生觉着怪异不已。
眼前女子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和深深悲切,继续开口:
“我本是精魅得道,在西王母座下做了侍弄琪花瑶草的宫娥,因三百年前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翻一株仙草,被押上斩妖台受刑,禁不住空中火焚烧,神魂离体,血肉消磨,被抛入堕仙岭。”
“也算命不该绝,教我在此阴煞之地再度凝聚神魂,塑造肉身。”
“只是,此至阴之躯,终究与自身仙法相冲,是以时时要受道火煎熬。”
“好在这至寒至清的香冷泉,寻常妖魔进入其中,便如坠陷冰寒狱,神魂道行尽被消磨,于我而言,却可暂压体内道火。”
“香冷泉?”
李长生心中一动。
“西游记中所载,这香冷泉,与蜘蛛精泡澡的濯垢泉,都为金乌殒身后所化,对于其所在却语焉不详,不想竟在这堕仙岭中!”
沉吟间,已听那自称“小七”的女子继续道:
“三百余年来,被困于这丈许之地,时时忍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生不如死。”
“都言天道至公,三界万灵,凡有九窍者皆可成仙,可我等精怪之属亿万之众,无论如何潜心修道,行善积德,终究被视为异端,只是那漫天神佛的奴仆罢了。”
说着,已是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又哭?”李长生闹心不已。
“什么精魅得道,莫不是绛珠仙草转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