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场给的钱,让陈昂在堀川町最边缘、管理几乎瘫痪的“弥生庄”廉价公寓,租到了一个仅有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预付了半个月租金。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墙壁发黄渗水,榻榻米散发出陈年的霉味和无数前任租客留下的复杂气息。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同样破败的楼房背面,终年不见阳光。好处是便宜、安静,邻居都是些昼伏夜出或麻木求存的边缘人,没人关心一个陌生少年的来历。
这笔钱剩下的部分,他精打细算。买了最便宜的量贩装米、味增、打折蔬菜,一个二手的小电炉和陶锅,几件地摊淘来的换洗衣物。生存物资是第一位。他像一只受惊的鼹鼠,用最短的时间,在这个黑暗的角落为自己刨出一个勉强能蜷缩的洞穴。
白天,他凭借融合的记忆和快速学习,用残留的证件(原主不知从哪弄来的、照片模糊的伪造健康保险证复印件)在附近的物流仓库找到一份计件的夜班零工——将冷链卡车运来的箱装鱼肉搬运到分拣台。工作极其消耗体力,低温环境让关节刺痛,监工的目光如同秃鹫,但工资日结,且不过问太多。这很适合他。
夜晚,他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弥生庄,用陶锅煮简单的饭食,然后强迫自己清醒,做两件事:
第一,锻炼这具年轻但孱弱、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没有器材,就在狭小的房间里进行最基础的深蹲、俯卧撑、靠墙静蹲,练习呼吸和肌肉控制。来自蓝星的陈昂知道,在这个世界,体力、耐力和瞬间爆发力,可能是生死之间的唯一屏障。锻炼的痛苦,能暂时压制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剧情的纷乱思绪。
第二,观察与记录。他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笔记本和铅笔。不写任何可能暴露穿越者身份的内容,只以“梦境”、“传闻”、“疑似异常事件”为标题,用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简略符号和关键词,记录白天在堀川町的所见所闻。
·【物流仓库】:工友间流传,隔壁街区有两个流浪汉上周失踪,发现时在垃圾处理站,尸体“干瘪得像放了很久的木乃伊,一碰就碎”。监工嗤之以鼻,说是“嗑药嗑多了”。陈昂用红铅笔在“干瘪”和“易碎”下画了线。(奥菲以诺袭击特征:吸食生命能量,目标沙化。)
·【弥生庄传言】:三楼一个独居的暴躁老头,几天前深夜在公共盥洗室发出惨叫,等人发现时,他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不停念叨“灰色的手……山羊的眼睛……”。送去诊所后说是急性心悸,第二天就搬走了,留下一屋子破烂没人要。陈昂在“灰色”、“山羊”旁画了圈。(目击特征吻合,幸存者罕见。)
·【街角报纸】:地方小报不起眼的角落,有豆腐块文章提及近期市内数起“原因不明的猝死”或“失踪”事件,警方呼吁市民注意安全,但未给出具体细节。陈昂剪下这些报道,贴在笔记本里。
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奥菲以诺的活动并非毫无痕迹,只是在官方掩盖和民众的恐惧与无知下,变成了都市怪谈。SMART BRAIN公司的阴影尚未直接笼罩到堀川町这种底层区域,但怪物的猎食已悄然开始。
陈昂严格执行着“观察者”准则。不主动探寻,不接近任何疑似事件现场,下班径直回家,避开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和冲突。他用沉默、顺从和埋头干活,将自己伪装成堀川町成千上万麻木青年中的一个。
然而,危险并不总来自黑暗的巷子。
工作一周后的某个凌晨,陈昂结束搬运,在仓库外的水龙头下冲洗手上冻出的污渍和鱼腥味。夜风刺骨,路灯昏暗。几个同样刚下工、但明显喝了酒的男人勾肩搭背地晃过来,是仓库里另一组的零工,以欺生和勒索闻名。
“喂,小子。”为首一个满脸横肉、叼着烟的男人拦住他,喷着酒气,“新来的?懂不懂这里的规矩?”
陈昂低下头,想侧身绕开:“对不起,我不懂。”
“不懂就学!”另一个瘦子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量不大,但充满侮辱性。“哥几个今晚酒钱不够,借点来花花。看你小子天天吃那么省,攒了不少吧?”
陈昂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来自蓝星的成年灵魂感到愤怒,但这具身体的记忆却传来更强烈的恐惧——原主不止一次被这样敲诈,反抗只会招致更狠的毒打。他兜里确实有今天刚结的工钱,是他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
“我……没钱。”他声音干涩。
“搜他!”横肉男失去耐心。
瘦子和另一个同伙嬉笑着上前,伸手就往陈昂单薄的工作服口袋里掏。陈昂本能地格挡了一下。
“妈的,还敢动?!”横肉男眼神一凶,一拳就朝陈昂脸上捣来!
这一拳速度不快,但力道十足。陈昂脑中嗡的一声,蓝星陈昂的格斗游戏记忆和这个世界陈昂挨打的经验瞬间混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向后仰身,同时左脚为轴,右脚悄无声息地勾向对方作为支撑腿的右脚踝内侧!这是街头打架最阴损也最有效的绊腿技巧之一,原主在无数次被揍中学到的保命招数,只是以前因为力量速度不够,很少成功。
但此刻,陈昂这几天近乎自虐的体能锻炼和全神贯注下的爆发力,产生了效果。
“哎哟!”
横肉男一拳打空,身体前冲,支撑脚突然被绊,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痛呼。
瘦子和同伙愣住了。
陈昂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趁对方两人还没从老大摔倒的震惊中回神,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弥生庄的方向狂奔!心脏狂跳,肺部像要炸开,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站住!小兔崽子!”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陈昂不敢回头,拼命奔跑。他对堀川町复杂如迷宫的小巷并不完全熟悉,只能凭借原主记忆和白天观察的大致方向,专挑狭窄、黑暗、堆满障碍物的岔路钻。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时近时远,有好几次几乎被抓住衣角。
就在他拐进一条死胡同、绝望地以为要被堵住时,胡同尽头一堆废弃家具和建筑垃圾后面,隐约可见一道低矮的、破损的铁丝网。原主记忆闪过——后面是早已废弃的小学校园,铁丝网有个缺口!
他顾不上铁丝网可能挂伤,连滚爬爬地钻了过去,落在杂草丛生的校园里。追击的声音被隔在后面,骂骂咧咧一阵后,逐渐远去。
陈昂瘫坐在冰冷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脸上火辣辣地疼,刚才躲避时被对方的拳风还是什么东西擦到了。手肘和膝盖在钻铁丝网时被划破,伤口不深,但渗着血,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疼得钻心。
安全了……暂时。
但恐惧之后,是更深的冰冷。他得罪了地头蛇,物流仓库的工作很可能保不住了。那是他目前唯一的收入来源。在堀川町,被这种人盯上,后续的麻烦会源源不断。
他蜷缩在杂草丛中,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和城市的背景噪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不仅仅来自非人的怪物,更来自同为人类的贪婪与暴力。木场给的钱所剩无几,工作岌岌可危,而他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如此脆弱。
那个冰冷的“回响协议”毫无反应。它不提供武力,不解决生存困境,似乎只对“观测遗憾”有兴趣。
不知过了多久,体温逐渐流失,伤口也开始凝结发僵。陈昂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绕远路返回弥生庄。他必须处理伤口,避免感染。在这个世界,一场简单的感染都可能要命。
回到那个四叠半的房间,锁好门,他用剩下的清水小心清洗伤口,涂上之前在药店买的、最廉价的消毒药膏和创可贴。脸上的擦伤有些显眼。他对着模糊的窗户玻璃照了照,还好,不算太严重,但明天去打工肯定会被人看出来。
躺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仅仅“观察”和“躲避”,无法保证生存。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城市更真实的规则,需要找到除了体力劳动之外,或许能利用自己“穿越者优势”而又不暴露的谋生方式。
他想起了木场留下的电话号码。那不是求助热线,而是一个可能通向危险世界入口的联络点。使用它,意味着主动踏入那个充满奥菲以诺和SMART BRAIN的阴影领域。但现在,他似乎已经被这个领域外围的、人类的阴影逼到了墙角。
也许……可以换一种思路。不直接求助,而是尝试获取信息,或者,寻找一个能暂时提供庇护的“工作”?木场看起来不像纯粹的恶人,他似乎在以他的方式处理奥菲以诺问题。自己能否提供一个“本地眼线”的价值?一个熟悉堀川町底层、能注意到异常动静、又能保持低调的观察者?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比坐以待毙强。
第二天,陈昂脸上带着伤,果然被监工质问。他编了个晚上回家摔倒的拙劣借口,监工将信将疑,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警告他不要惹事。然而,工作间隙,他能感觉到昨天那伙人不善的目光在远处逡巡。他知道,麻烦还没完。
下午,他提前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借口伤口疼),没有直接回弥生庄,而是来到一个离家很远的、鱼龙混杂的公共电话亭。投入硬币,他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按照记忆,拨通了木场留下的号码。
嘟——嘟——
响了五声,就在陈昂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一个低沉的男声,但不是木场:“喂?”
陈昂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但带着一丝底层少年怯懦的语气说:“您、您好……是山田先生介绍的……维修工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地点?”声音简短直接。
“我……我现在在堀川町三丁目的‘吉田屋’杂货店门口的公用电话。”陈昂报出一个相对人多、但又不太起眼的位置。
“等着。十分钟内,黑色厢式货车,侧门有菱形的红色贴纸。上车,只带上你自己。”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昂放下听筒,手心全是冷汗。他走出电话亭,在杂货店门口假装看廉价的商品,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街道。十分钟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准时,一辆略显陈旧、毫不起眼的黑色小型厢式货车缓缓停在街对面。侧门下方,果然贴着一个不起眼的红色菱形贴纸,像是某种运输公司的标志。
陈昂的心跳如擂鼓。他看了看四周,没有昨天那伙人的影子。他快步穿过街道,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眼神平淡无波,像看一件货物一样扫了陈昂一眼。“坐稳。”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子没有开往繁华地段,也没有去什么偏僻的仓库,而是在堀川町及相邻区域绕了几圈,最后开进了一个位于小型印刷厂后院、看起来是员工停车场的地方。停车场上还停着几辆类似的货车。
司机下车,示意陈昂跟上。他们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印刷厂内部。机器的轰鸣声不大,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走过一段堆满纸卷的走廊,司机在一扇标有“资料室”的门前停下,敲了敲。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木场勇治。
他看起来比那天在巷子里更疲惫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衣着依旧整洁。看到陈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不大,像是临时改造的,堆着一些文件和几个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似乎是城市地图和一些滚动数据。没有别人。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除非万不得已。”木场关上门,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目光落在陈昂脸上的擦伤和依旧有些狼狈的样子上。
“对不起,木场先生。”陈昂低下头,“我……遇到了点麻烦。普通的麻烦。但可能……暂时没法在原来的地方安稳待着了。”他选择部分坦白。
木场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所以,你想找一份‘维修工作’?”他语气略带讥讽,“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具体。”陈昂老实说,“但那天晚上,我看到您处理那个……‘东西’。我觉得,您在做一些……危险但可能必要的事情。我没什么本事,但我对堀川町很熟,我……我眼睛还算尖,耳朵也灵。我能注意到一些别人不注意的动静,或者……传言。”他抛出自己的“价值”。
木场转过身,审视着他。“传言?”
陈昂鼓起勇气,将自己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都市怪谈”中,挑出几个最可疑、细节最吻合奥菲以诺特征的,用不确定的、转述的口吻说了出来——流浪汉干尸般的尸体、独居老头的“山羊眼睛”幻视、近期增多的不明猝死报道。
木场听着,脸色逐渐变得严肃。他走到一台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些内部资料比对。陈昂注意到,那些资料似乎有SMART BRAIN公司的LOGO水印,但访问权限显然不是公开的。
“你从哪里听到这些?”木场问,眼神锐利。
“打工的地方,住的公寓……底层的人,其实比上面的人更敏感,只是不敢说,或者说了也没人信。”陈昂答道,这是实情。
木场沉默了。他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维修工作’很危险,接触的都是你无法想象的‘脏东西’。报酬不会太高,而且必须绝对保密,对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多问。可能只是让你在一些特定区域记录异常的人流、车辆,或者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但一旦卷入更深……”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需要钱,也需要……一点保护。”陈昂直视他,“普通的麻烦,我能想办法躲。但如果是那晚那种‘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我觉得那些事,和我父母的死……可能有点关系。”他再次提及原主的执念,增加可信度。
木场的眼神软化了片刻,那是对同样失去之人的同情。“……先处理一下你的伤。”他走到一个柜子前,拿出一个简易的医疗包,里面有更好的消毒药水和敷料。“‘维修工作’不是慈善,你能提供有用的信息,才能换取相应的报酬和……有限的关照。今天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如果属实,你会得到第一笔信息费。”
他示意陈昂坐下,亲自为他处理脸上和手上较深的擦伤。动作并不温柔,但很专业。
“以后有类似的信息,或者你在堀川町看到任何异常的人、不寻常的‘动物’、或者感觉被人跟踪监视,打那个电话,用同样的暗号。会有人接听,告诉你碰头地点。不要直接来这里。”木场一边包扎一边说,“另外,你物流仓库的工作,先别辞。保持你正常的生活轨迹,这对你、对我,都更安全。欺负你的人,我会让人去‘打个招呼’,让他们暂时不敢动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陈昂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这算是一个脆弱的合作开端。他成为了木场(或许是他背后某个尚未成型的、与SMART BRAIN目的不同的奥菲以诺或人类团体)在底层的一个耳目。危险,但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和一条可能通往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缝隙。
离开印刷厂时,那个司机又将他送回了堀川町附近。临下车前,司机递给他一个旧手机,款式很老,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里面只有一个号码,紧急情况下用。平时关机,别让人看见。电费自己充。”司机面无表情地说。
陈昂握着那部冰冷的旧手机,像握着一块炭火。这是工具,也是枷锁。
他回到弥生庄,脸上的伤已经被妥善处理。接下来的几天,物流仓库那边果然风平浪静,之前那伙人见到他都远远避开,眼神里带着忌惮。木场的“招呼”起了作用。
陈昂继续他的白班工作,继续观察记录。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这个世界光鲜表皮下的、蠕动的黑暗真实。他需要更小心,更敏锐,同时也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变得更强——无论是身体,还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理解。
笔记本上,他在最新一页写下:
【已建立脆弱联络。身份:底层信息提供者(眼线)。】
【获得临时庇护(有限)。获得基础通讯工具(风险)。】
【当前目标:维持表面正常,深化对堀川町的观察,筛选有价值信息,继续强化体能,寻找非体力谋生技能可能性(需隐蔽)。】
【警惕:木场背后的团体性质?与SMART BRAIN关系?‘维修工作’真实内容与风险?】
合上笔记本,陈昂望向窗外依旧灰暗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在某个角落,腰带的争夺、奥菲以诺的战斗、人类的挣扎,正在或即将上演。而他,这个知晓剧本却无力登台的观众,必须先在自己的生存战场上,赢下一席之地。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机车引擎的轰鸣。不知是乾巧,还是别的什么人,正在驶向属于他们的、充满战斗与悲伤的命运。
陈昂拉上薄薄的窗帘,打开了那台小电炉。陶锅里的味增汤,冒出微薄的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