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郡沙县检察院。

　　公诉科的小会议室里，桌子上摊着两三本卷宗，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同样印着“李乾坤涉嫌故意伤害案”。

　　“这就是那个案子？”罗立新抬头，“前几天市院例会上，领导反复提的那种类型？”

　　“是。”钱峰坐在一侧，卷宗翻得很勤，“市院刑检那边点了两个例子，一个是把正当防卫认定得太窄，另一个是防卫过当认得太宽。”

　　“还点名批评有的基层院、公检法之间配合不好，各唱各的调子，让社会对正当防卫很迷茫。”

　　他顿了一下：“今天这个案子，有可能会被当成纠偏的样本。”

　　“所以才说处理不好要通报。”罗立新敲了敲桌子，“市院例会上专门说了类似类型，咱郡沙县这边刚好来这么一起，别人怎么盯着你，你心里要有数。”

　　他看了眼大家：“先说说看。”

　　“案情都看过了？”他问。

　　几个人点头。

　　“那这样，小钱，你先把你们承办小组的意见说一下。”

　　钱峰翻到案情摘要那一页：“目前查明的基本事实是……”

　　他用很简洁的语言把案情复述了一遍：晚上十一点左右，业主周志刚酒后驾车回小区，因停车问题与值班保安李乾坤发生争执，周志刚有推搡、掌掴动作，李乾坤一开始后退躲避，后来被逼到值班室门口，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刺向周志刚腹部，致其重伤一级。

　　“我们侦查监督阶段就介入了。”钱峰说，“当时就注意到舆论上有人喊正当防卫，也有人说是防卫过当。”

　　“我们的初步态度是：可以考虑防卫过当，不宜直接认定为典型正当防卫。”

　　他停顿了一下：“主要理由有两点。”

　　“一，虽然周志刚先动手，但根据监控视频，李乾坤在拿刀之前，双方已经有一段拉扯，周志刚一度被推回到门口台阶附近，当时李乾坤已经挣脱，可以选择退到值班室里面报警，而不是主动再上前一步刺那一刀。”

　　“二，从伤情看，一刀直刺腹部要害部位，力度较大，主观上明显具有伤害故意；综合前面动作，很难说只是为了制止对方侵害，没有超出必要限度。”

　　“所以我们在起诉书拟稿里，按故意伤害罪起诉，在事实部分写明具有一定防卫性质，但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量刑上会提出从轻处罚的建议。”

　　罗立新听完，点了点头：“定性上，你是倾向防卫过当。”

　　“是。”钱峰回答，“至于是不是构成正当防卫，不认为犯罪，我个人意见是，现在政策环境下，不宜往那个方向去引导。”

　　“上次市院例会已经点过，有的基层法院为了讨好舆论，动不动就把这类案子认定为正当防卫，最后搞得公检法三家在会上被批评。”

　　他说到讨好舆论四个字时，眼睛却下意识扫了一眼桌角醉驾案的卷宗。

　　“刑庭那边什么态度？”罗立新问。

　　“目前还没正式接触。”钱峰说。

　　“不过……”他顿了一下，“上次醉驾那个案子，县法院写的判决在市中院的通报里被当成兼顾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典型案例重点表扬，我们院这边连名字都没上。”

　　“醉驾？”罗立新想了想，“就是那个凌晨乡道骑摩托车回家的案子？”

　　“嗯。”钱峰点头，“我们按危险驾驶起诉，建议缓刑，他们法院在说理里写了很多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之类的东西，后来市院开会时拿出来念了一段。”

　　“通报里一句话，郡沙县法院对边缘醉驾案件作细致说理、体现宽严相济，后面括号里连我们检察院都没提。”

　　罗立新摇摇头：“这种事，你心里记着就行，别挂嘴上。”

　　“该争的，在业务上争；不该争的，争了也没用。”

　　他顿了一下，又把话拉回来：“这个案子，你的意见我大致同意。”

　　“定性上，坚持故意伤害，防卫过当；量刑上，可以在三到五年中再往下靠一靠，考虑缓刑。”

　　“这样既保住了刑法上的红线，也给法院在社会效果上留了点空间。”

　　他看向其他两位老检察官：“你们有什么不同意见？”

　　其中一位老检察官慢慢开口：“我觉得，正当防卫的口子可以谈，但不能乱开。”

　　“像这种有视频、有舆论关注的案子，确实能当普法样本。”他顿了顿，“但是这个普法，不能是简单告诉老百姓，谁先动手谁倒霉，别人捅你一刀也没事。”

　　“我们在起诉书的事实认定里，把先后动作、退让空间、反击力度说清楚，在公诉意见里，也要把不得明显超过必要限度这句讲清楚。”

　　“这样，就算法院在判决书里写得再花，他们也离不开我们起诉书打下的底。”

　　罗立新点头：“这是重点。”

　　“这个案子的处理。”他总结，“定性上我们把好关，说清楚这是防卫过当还是纯粹报复；量刑上体现宽严相济；媒体上该解释的，我们配合法院一起去解释。”

　　“有一点，你们要记住。”他环视一圈，“上次醉驾案，法院的判决抢了风头，这次类似类型的案子，上面再看下来，要看到我们检察院的态度。”

　　“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只会跟着法院后面应景。”

　　“明白。”钱峰点头。

　　这次，可不能再让法院抢风头了。

　　……

　　郡沙县法院刑庭这边。

　　午饭前，办公室里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打印机在角落里吐着纸，墙上的白板上，多出了一行红字：“李乾坤故意伤害案（涉正当防卫）：主审黄罗生，合议庭成员拟定中。”

　　李婧端着食堂的铁盘回来，一边吃一边八卦：“哎，你们说，这案子最后会不会被认定正当防卫啊？”

　　“现在电视上不是总讲鼓励见义勇为、支持正当防卫嘛。”

　　王鹏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电视上怎么说是一回事，法条怎么写又是一回事。”

　　“正当防卫要成立，得有不法侵害、正在进行、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条件很多的。”

　　他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正在翻卷宗的林正宇：“你怎么看？”

　　“看完卷宗再说。”林正宇翻到那份现场照片，又翻回笔录，“现在连证人证言都还没看完，贸然下结论，不合适。”

　　王鹏“啧”了一声：“你现在倒学会谨慎了。”

　　李婧咬着筷子：“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案子，要是判得让人觉得不公平，网民肯定要骂。”

　　“要是判得太松，上面又要说我们迎合舆论。”

　　“刚好夹在中间。”她叹了口气，“难。”

　　“难也得办。”黄罗生拿着保温杯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刚好接上，“要是不敢碰这种案子，咱刑庭也就别想在全市有存在感了。”

　　他说着，把杯子放在桌上，看向林正宇：“卷宗看得怎么样？”

　　“刚看完第一遍。”林正宇说，“有几个地方，等会儿我想把监控视频再看一遍，细节上文字写得不全。”

　　“好。”黄罗生点头，“你先把所有细节记清楚。”

　　“至于防卫还是防卫过当再慢慢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