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奋威将军长史
次日一早,洛阳城南,开阳门、平昌门、宜阳门与津阳门,四门洞开,一簇簇车马人群从中涌出,往洛水而去。
队伍中,不时有恸哭声传来。
今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洛阳了,可是不走也不行,刘聪大举征伐已是板上钉钉,很多人依依不舍地回望,暗道一声别了,吾家。
当然,也有人是以广成苑为跳板,看看有没有机会南下襄阳,或者走寿春、合肥去往江东。
对此,萧悦并不干涉,想走的尽管走,半道被打劫就知道后悔了。
这个时代,不仅遍地坞堡豪强,山林水泽深处,也有很多悍匪盘踞,队伍规模稍小些,都有被劫杀之虞。
他只是尽可能的维持秩序。
主要是三个方面。
一是帝后。
不论如何,帝后不能出事,他还需要朝廷这块牌匾。
二是以裴妃为首的公卿士人及其家眷。
昨日受裴妃召而来的孤寡妇人,王府遗妃,足有数百户之多,这些女人也不傻,心知没了裴妃庇护,她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有些在昨日,就带着亲信和财货来东海王府投奔了。
三是寻常民众,这部分人不多,却是最杂。
队伍铺开一个很大的扇面,烟尘滚滚,一队队的侦骑四出,这种时候,何伦和李恽也不敢大意,集中使用骑兵,驱赶灭杀零散胡骑。
“萧郎,萧郎!”
却是有大呼声传来。
萧悦骑在马上,回头一看,正见一辆牛车驶来,胡毋辅之挥着手。
“胡毋公怎么来了?”
萧悦翻身下马,拱手讶道。
牛车徐徐停下,胡毋辅之从车上拽了个中年人下来,嘿嘿笑道:“老夫为萧郎举荐一人,不知萧郎敢不敢用?”
萧悦看了过去。
这中年人和胡毋辅之差不多的年龄,衣衫陈旧破烂,胡须乱糟糟的,面孔带有影响不良所独有的腊黄。
两鬓也染上了霜色,却是神色傲然,腰背笔挺,正负手以考究的目光打量自己。
“这位是……”
萧悦迟疑道。
胡毋辅之道:“此人姓王,名尼,字孝孙,曾于护军府上当过马夫,自小博览群书,学识渊博,贯通古今。
老夫,刘庆孙(刘舆表字,刘琨之兄)、王平子(王澄表字)与裴开平(裴遐表字,王衍女婿)钦佩其才学,多与之来往。
孝孙曾当面斥骂过东海王越,常叹曰,沦海横流,处处不安也。
只可惜士息出身,不能入仕。
早年,吾等曾拜托河南府功曹甄述和洛阳令曹摅,望能解除王尼兵籍,终未功成,引为憾事,不知萧郎可敢用王孝孙?”
王尼名气很大,可视作击鼓骂曹的边让那一类人物,看不顺眼,直接怼过去,不管后果,搏了个不畏权贵的美名。
这种人是把双刃剑,两方合契,用起来会很舒服,若是不趁他的意,会非常别扭。
不过萧悦必须考虑胡毋辅之的态度,名士的能量还是相当大的。
我主动向你举荐人才,你别不知好歹。
萧悦大喜拱手:“久闻孝孙公大名,今愿助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哈哈!”
胡毋辅之捋着稀疏的胡须,哈哈一笑:“孝孙,我就说萧郎正是缺人之时,必用你,记着欠我三壶酒,莫要赖账。”
王尼一脸的便溺之色。
萧悦也挺无语的,酒鬼果然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看待。
胡毋辅之笑毕,又道:“孝孙是冲着萧郎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来,若萧郎并无济苍生之志,日后孝孙离去也莫要着恼。”
“此乃应有之义!”
萧悦郑重拱手。
“萧郎打算征孝孙以何职?”
胡毋辅之叫了声好,问道。
“奋威将军长史!”
萧悦不假思索道。
“哦?”
胡毋辅之眼珠一转,现出欣赏之色。
萧悦有三个职务,一是东海国下军将军,二是南阳太守,三是奋威将军,均可置长史。
但是,东海国下军将军受制于王玄,而南阳太守尚未落到实处,在实力还弱小之时,过早撑起南阳太守的名头,或会引起当地大族,如乐氏、应氏的警惕。
这些大族与王如的关系难以一语摡之,但是,如朝廷空降个南阳太守,肯定不乐意。
只有奋威将军最合适,与东海王府没有关系,又不理政事,只着手军务。
“如何?”
胡毋辅之回头问道。
“仆王尼拜见将军!”
王尼神色没什么变化,澹澹施了一礼。
“孝孙公不用客气,眼下正有一件事要孝孙公来做!”
萧悦笑着搀起王尼。
“请将军明言!”
王尼问道。
萧悦道:“我调拨一队人马给孝孙公,尽量查清随行上路丁口数量,人员构成,良人又占比多少。”
“妙载!”
胡毋辅之拍腿叫好。
在大晋朝查人口,不论哪个时期,都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务,可如今,洛阳城倾巢而出,所有人全在路上,正是清查的好时机。
错过这个机会,一旦进驻广成苑,各家分散开来,想清查又会变得千难万难。
那么,清查人口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太多了。
这年头,人口就是生产力,掌握多少人口,决定实力上限,人口清查出来,屯垦开荒,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人力如何分配,都可以作规划。
王尼也是眸光微讶,去了少许轻视之色,拱手道:“仆领命!”
萧悦回头道:“陆玖,调拨一队人马给孝孙公,今后我若不在,但凡政务孝孙公一言可决!”
“诺!”
陆玖毫不犹豫的拱手。
王尼的眼神又变了,萧悦有如此魅力出乎他的意料,这真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心里不禁涌出了一种难以道明的情绪。
萧悦笑道:“胡毋公可愿来我帐下挂个名?”
“呵呵~~”
胡毋辅之笑着摆了摆手:“免了,老夫清醒的时候不多,若误了萧郎的事,反为不美也。”
“胡毋公素有不好财货之美名,想必囊中羞涩,难道不想挣几个酒钱?”
萧悦微微一笑。
“哦?”
胡毋辅之心动了,这可是挠到了他的痒痒肉啊。
“汝也就这点出息!”
王尼不屑地一拂袍袖。
“诶~~”
胡毋辅之不以为然道:“不挣钱酒,难道去抢来?不知萧郎欲许老夫何职?”
萧悦道:“东阁祭酒。”
东西阁祭酒秩六百石,与长史品秩一样,却是个万金油职位,什么都能管,又可以什么都不做,其中东阁祭酒专为名士准备,不是名士只能当西阁祭酒。
当然,即便你是名士,也不是白给俸禄,在需要你出面的时候,你得出去卖脸。
“老夫拜见将军!”
胡毋辅之拱手,这职位太适合他了。
“胡毋公快快请起!”
萧悦扶起胡毋辅之。
胡毋辅之一脸认真地叮嘱道:“萧郎可不能拖欠薪俸啊!”
“这……”
萧悦却是现出难色,吞吞吐吐道:“今年怕是要拖欠了,最迟明年,一并补上。”
“罢了,罢了,萧郎记着便是!”
胡毋辅之的神色不善起来,可是拜都拜了,总不能拂袖而去吧,还是捏着鼻子认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