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尘封的道子
静室内,姚梦康那句“学生,想去天道学宫,参加考核”落下后,余音袅袅。
欧阳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复杂。
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缓缓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为厉寒山空了的茶杯续上,也为自己添了些。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厉寒山则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新斟的茶,吹了吹气。
姚梦康说完自己的决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另一个疑问却随之浮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看向欧阳朔,恭敬问道:
“院长,恕学生冒昧。您久居东域大夏,为何会对中域天道宗与天道学宫内部的这般秘辛,如此…了如指掌?”
无论是天道宗宗旨的变迁,还是天道学宫如今的艰难处境。
乃至双方顶尖战力的具体数量,这都不像是一个偏安一隅的王朝学宫院长所能轻易知晓的。
欧阳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抬眼,目光穿过袅袅茶烟,看向姚梦康,那眼神中蕴含的东西太多。
有追忆,有沧桑,有一丝难以磨灭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没说话,一旁的厉寒山却嗤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嘿,小子,眼光不错。”厉寒山斜睨了欧阳朔一眼。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
“你眼前这位欧阳院长,可不简单。”
“多年前,他可不叫欧阳朔,那时候他可是名动中域的天道学宫…当代道子!”
道子!
姚梦康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天道学宫的道子!那是何等身份?
意味着他是那一代天道学宫倾力培养的、最杰出的传人,是未来有可能执掌学宫,甚至问鼎天道宗高层的存在!
院长他…竟然有如此惊人的来历?
厉寒山似乎很满意姚梦康的反应,继续用他那独特的沙哑嗓音说道。
“至于他为什么好好的道子不当,跑到这东域大夏来做个小院长嘛,自然是因为当年发生的小些小事。”
“天道宗弟子为了排除异己,竟然对你家院长的......”
“哼...”
欧阳朔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揭开了尘封已久的伤疤。
“一些…理念之争,触及了当时天道宗某些人的根本利益。”
“我看不惯他们打着‘秩序’的旗号,行排除异己、垄断资源之实。”
“更不愿学宫这最后一片净土也被彻底污染。争执...便发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姚梦康能想象到,那所谓的“理念之争”和“触及根本利益”,背后定然是惊心动魄的博弈与凶险。
“然后呢?”姚梦康忍不住追问。
“然后?”厉寒山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然后他这个愣头青,自然就成了天道宗的眼中钉、肉中刺。”
“各种手段接踵而至,打压、构陷…最后威胁到了他的性命,以及与他交好的天道学宫其他学子和他的朋友的安危。”
欧阳朔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痛苦:“迫不得已,我唯有…叛出学宫。”
叛出学宫!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道子,沦为叛徒!这其中的落差与屈辱,可想而知。
“之后呢?”姚梦康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之后?”厉寒山冷笑。
“自然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天道宗执法殿派出的高手,可不会对他这位前道子手下留情。”
“那时候的杨道子,虽然天资卓绝,但毕竟年轻,面对那些积年老怪和层出不穷的追杀,险死还生,几次都差点被彻底留下。”
姚梦康能想象到那种绝望的场景,一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背负着叛徒之名,在昔日同门的追杀下亡命天涯。
“那院长您…是如何…”他看向欧阳朔。
难以想象院长是如何在那等绝境下逃出生天。
欧阳朔睁开眼,眼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激与复杂,他看向厉寒山,缓缓道。
“我能逃脱,固然有我自身的一些机缘与运气,但更重要的是…学宫并未真正放弃我。”
“当时的天道学宫,虽然无法明着对抗天道宗一系的命令,但暗地里,却出了大力气。”
“不少念及旧情,或同样对现状不满的学宫长老、弟子,暗中为我传递消息,提供掩护。”
“甚至在危急关头,出手引开追兵。”
欧阳朔接着开口道,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
“我记得,在横渡‘葬神渊’时,我被三位执法殿长老围住,本以为在劫难逃。
“关键时刻,一道横跨千里的剑气自学宫而来,虽未伤人,却惊退了那三位长老,为我争得了一线生机。”
“还有一次,在我途径‘万兽山脉’,被驯兽宗的高手伏击时。
“是学宫的一位同窗,提前示警,并引开了部分敌人…”
他一件件说着,语气平静,但每一件事背后,都是生死一线的惊险。
以及来自学宫内部那无声却坚定的支持与庇护。
厉寒山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恍然。
“最凶险的一次,据说惊动了天道宗内一位九境太上长老,隔空降下一缕气息。”
“欲要直接将杨道子抹杀。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然而,天道学宫那位常年闭关、几乎不问世事的九境老祖,却在关键时刻,同样释放了一丝气息。”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九境存在交手的场景。
“两位九境的意志,仅仅是在无尽虚空之外的一次轻微碰撞。”
“引发的天地异象便让方圆万里的云层崩碎,法则哀鸣。”
“最终,那位天道宗的太上长老似乎有所顾忌,收敛了意志。”
“而学宫老祖,也仅仅只是‘略微出手’,确保了他们家道子能活着离开中域地界而已。”
略微出手…便能引动天地异象!
姚梦康听得心驰神摇,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九境大能的交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息碰撞,竟也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威!
而天道学宫在那等压力下,依然选择以这种隐晦却决绝的方式,庇护了院长!
“所以,”欧阳朔看着姚梦康,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并非局外人。我对天道宗与天道学宫的了解,源于我曾经的经历,源于那些至今仍在学宫内,坚守着初心,默默抗争的同道。”
“我叛出学宫,是为了不连累他们,让他们有继续周旋的余地。”
“而我能活下来,隐姓埋名多年,也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过我。”
“这些年来,我改头换面,隐匿气息,在这东域大夏建立青麓学宫.”
“一方面是为了传承道统。”
“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存了一份心思,希望能为学宫…为那片曾经孕育我、又庇护我的土地,暗中培养一些不一样的种子。”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檀香幽幽,诉说着多年的光阴与坚守。
姚梦康彻底明白了。院长召见,厉寒山在场,细说秘辛,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是前辈对后辈的托付,是理想对火种的期盼。
他站起身,对着欧阳朔,深深一揖。
这一次,不仅是弟子对师长的礼节,更带着对一位忍辱负重、薪火相传的先驱者的敬意。
“学生的路,自己会走。但院长的教诲与今日之言,学生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天道学宫,他非去不可。
不仅是为了变强,或许,也是为了去看看,那片能让院长如此眷恋,让厉寒山如此决绝。
让无数人默默坚守的…最后的“净土”,究竟是什么样子。
前方的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他心中的火焰,已被悄然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