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长孙无忌的疑惑
裴寂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裴寂,三朝元老,权倾朝野,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被人闯进府里敲诈勒索。
还被对方大摇大摆地杀出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封锁全城!关闭所有城门!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另外,以朝廷的名义,下发海捕文书,通缉要犯李烨、燕北归二人!”
“就说皇帝李烨,久病疯癫,弑杀侍卫,被奸人燕北归挟持,逃出皇宫!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能擒杀二人者,封万户侯!”
裴寂的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他要让李烨,身败名裂!
他要让那个燕北归,成为整个大唐的公敌!
“相国大人,此举……是否有些不妥?”
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官员,提出了异议。
“毕竟,他还是皇帝。我们这么做,等同于公开宣布谋反了啊。”
裴寂冷笑一声。
“谋反?现在是他李烨疯了!是他被奸人挟持了!”
“我们,是为了清君侧,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谁敢说个‘不’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充满了威胁。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低头,不敢再言语。
他们知道,裴寂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现在,谁反对他,谁就是死。
就在裴寂准备下达一道道命令,调动所有力量去追杀李烨的时候。
书房外,一个下人匆匆来报。
“启禀相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中书令房玄龄,前来拜访。”
裴寂眉头一皱。
“他们来干什么?”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虽然也在朝为官,但他们并不属于裴寂的派系。
这两人,是原来秦王府的旧臣。
李建成登基后,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度,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反而委以重任。
但这两人,也一直表现得不偏不倚,从不参与党争,只是埋头做事。
裴寂一直对他们心存戒备。
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跑来做什么?
“让他们进来。”
裴寂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见一见。
很快,两个穿着官袍的中年文士,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正是长孙无忌。
他身后的,则是面相敦厚,看起来像个老好人的房玄龄。
两人一进书房,便感觉气氛不对。
看到裴寂阴沉的脸色,和一旁噤若寒蝉的众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了然。
“裴相国,深夜叨扰,还望恕罪。”长孙无忌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长孙大人,房大人,这么晚了,有何要事?”裴寂的语气很冷淡。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道:“我等听闻,宫中出了些变故,陛下似乎……不见了。我等身为臣子,心中忧虑,特来向相国大人打探一下消息。”
裴寂冷哼一声。
“消息倒是灵通。”
他也不隐瞒,直接将自己刚才那套皇帝疯癫,被奸人挟持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房玄龄听完,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竟有此事?那陛下的安危,岂不……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长孙无忌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裴相国,此事……恕在下直言,恐怕没那么简单。”
裴寂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长孙大人有何高见?”
长孙无忌道:“在下与玄龄,今日在朝堂之上,也亲眼目睹了陛下的异常。”
“他一掌拍飞金吾卫,那力道,绝非一个病弱之人所能拥有。”
“今夜,他又能在相国大人的府上,从数十名刀斧手的围攻中全身而退。”
“这,真的是一个疯癫之人能做到的吗?”
“还有那个燕北归,”长孙无忌继续说道,“此人素来孤高,从不与朝廷中人往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长安,还恰好救走了陛下?”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的一样。”
长孙无忌的这番话,让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裴寂的心,咯噔一下。
他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没有细想。
现在被长孙无忌这么一分析,他也觉得,事情处处透着诡异。
一个隐藏了十几年的病秧子,突然变成了绝世高手。
一个看似疯狂的举动,却正好引来了江湖上最强大的外援。
这……
“长孙大人的意思是……”裴寂的声音,有些干涩。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先太子殿下,也就是先帝,当年以仁厚著称,但也以心机深沉闻名。”
“会不会……陛下他,是继承了先帝的城府,这些年,一直在藏拙?”
“今日的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一场戏?一场金蝉脱壳,引蛇出洞的大戏?”
这个猜测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冒着寒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小皇帝,其心机城府,也太可怕了。
裴寂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长孙无忌,缓缓问道:“那依长孙大人之见,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长孙无忌沉吟了片刻,道:“当务之急,不是喊打喊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镇定的力量。
让书房内沸腾的杀气,都为之一滞。
裴寂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不是喊打喊杀?”裴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都骑在老夫的脖子上拉屎了!你让老夫忍?”
“相国大人,请息雷霆之怒。”长孙无忌身后的房玄龄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辅机此言,并非是忍,而是为了更精准的致命一击。”
长孙无忌没有理会同僚。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裴寂的怒火,没有半分退缩。
“相国大人,您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只是跑了?”
这个问题,让裴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孙无忌继续说道,字字诛心。
“以他展现出的实力,再加上一个能指气杀人的燕北归。他们若想在相国府大开杀戒,今夜,这里还能有几个活人?”
“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脱身,离开,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这不像是一个疯子会做的事。疯子,是无序的,是破坏。而他,从朝堂发难,到夜宴脱身,每一步,都充满了明确的目的性。”
书房内,裴寂的几个心腹幕僚,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被长孙无忌这么一剖析,他们才惊觉。
自己之前只看到了小皇帝的武,却忽略了背后更可怕的谋。
裴寂的胸膛剧烈起伏,但他眼中的狂怒,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忌惮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长孙无忌说得对。
那小子,有机会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但他没有。
为什么?
“他是在逼您。”
长孙无忌给出了答案。
“逼您犯错。”
“您现在下令全城搜捕,张贴海捕文书,将弑君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京畿之外,尚有数十万大军。他们听闻京中大变,皇帝被相国清君侧,他们会作何感想?是听您的,还是会觉得您是篡位国贼,起兵勤王?”
“届时,天下大乱,谁人得利?”
长孙无忌的话,让裴寂遍体生寒。
他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着用最直接的暴力把李烨碾死,却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连锁反应。
如果李烨真的在藏拙,那他蛰伏十几年,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逃出长安城这么简单。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局。
而他裴寂,正一头往这个局里撞。
“那……”
裴寂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敢看长孙无忌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依你之见……”
长孙无忌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这笑意,比冰雪更冷。
“要对付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最好的办法,不是用棍子去草丛里乱打。”
“而是,要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要看清他的蛇洞在哪里,他的七寸在何处。”
说完,他不再看裴寂,而是转过身,对着自己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的灯火昏暗,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轻轻招了招手。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
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从墙角蠕动、拉长,一个由黑暗构成的轮廓,无声无息地站在长孙无忌面前。
他穿着一身融入黑夜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
只露出一双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眼睛。
他就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存在感,仿佛他本身就是一道影子。
裴寂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府上的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可这个黑衣人是何时进来的,又是如何瞒过所有人耳目的,竟无一人察觉!
这个长孙无忌……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派人,跟上去。”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要惊动他,也不要与他为敌。”
黑衣人静静地听着,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我不想知道他杀了谁,也不想知道他武功有多高。”
“我只想知道,他逃出长安之后,下一步,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长孙无忌眼中,闪动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是,大人。”
黑衣人躬身一礼,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随即,他的身体向后一倒,整个人再次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仿佛一滴墨水,滴入了砚台。
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