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枢鸣挥出那道剑气的同一时刻，折桂峰后山祠堂前。

　　巨大的桂树树冠正散发着柔和月华，如披银纱。那面素色塑月巡天旗在夜风中静静飘扬。

　　树下一老一中年两道身影正静坐吐纳，周身月华流转。

　　忽然，桂树传来一声轻“咦”，带着几分讶异。

　　随即，一道流光自枝头飞出，倏忽掠向桂华峰方向，不过片刻又悄然返回，没入树身。

　　“桐梓前辈，方才那是……”年长老者睁开眼，出声询问。

　　“无妨。”苍老的声音自树身中传出，“是桂华峰一个小辈，竟在蜕凡期便练出了剑气。”

　　“哦？”一旁的中年人闻言轻笑，“蜕凡期悟出剑气？倒是难得。说不准，我苏家将来又能出一位剑仙苗子。自中兴元康老祖陨落，族中已许久未闻剑仙之名了。”

　　“哈哈哈，剑仙之路强求不得。”老者抚须笑道，

　　“我苏家剑仙传承仅余三道，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得。倒是三日前神游至此的那位‘大人’……你们可查出什么头绪？”

　　此话一出，桂树与中年人皆陷入沉默。

　　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半晌，桂树才缓缓道：“毫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老者叹息一声，重新阖目：“多事之秋啊……”

　　桂华峰小院中，苏枢鸣正欲打水洗漱，动作却忽地一顿。

　　脑海中那株青铜神树无端光华大放，如展开一道透明光幕，将他的神魂护在其中，同时传来阵阵清凉之意。

　　片刻后，异象消散，神树恢复如常，静静悬浮于识海深处。

　　“方才那是……”他心中疑惑，却无从探究，“似有被窥视之感，又被神树挡下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若能突破至武人境，神魂壮大，便可内视周身细微，届时或能明白其中玄机。

　　简单洗漱后，便沉入梦乡。

　　第二日，苏枢鸣早起练完功，去食堂用过早饭，便径直朝桂华峰后山走去。

　　穿过一片青竹林，不多时，一座三层木塔映入眼帘。塔身古朴，匾额上正是“藏经阁”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才踏入阁中，便见门口书桌后端坐一人，双鬓斑白，面容儒雅——居然是他这一世的二伯，苏永义。

　　年初时二伯突破至道种境，已堪称“道人”，却不知为何一直未办庆典。苏枢鸣前几次来找他都未得见。

　　没想到今日是二伯在此值守。

　　苏枢鸣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二伯，好久不见。恭贺二伯道种已成，天人在望。”

　　苏永义闻言，抬眼看来，随即朗声大笑：“哈哈哈，是枢鸣啊。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他放下手中书卷，温声道，“今天怎么想到来藏经阁了？”

　　“禀二伯，前些日子孤月剑法侥幸大成，近来进展迟缓，便想着按族规来选一门高一阶的剑法。”

　　“哦？”苏永义眼睛一亮，站起身道，“剑法大成了？快快，去外面演练给我瞧瞧。”

　　“好。”

　　苏枢鸣随他走到门外空地上，深吸口气，拔剑起势。

　　剑光流转间，如孤月悬空，清冷皎洁；身影腾挪似月下轻影，飘忽难测。剑势绵密而不失凌厉，已得孤月剑法“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三味。

　　“好了好了。”苏永义看了十余招便连连点头，眼中泛起些许湿润，“果然是大成之象，招式圆转，意蕴已生……你爹若在天有灵，定感欣慰。”

　　望着眼前这少年与五弟依稀相似的面容，他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五弟夫妇相继离世，这孩子的性子就愈发像他爹一般倔强独立，平日多在自家小院苦修，不见踪影，唯有年节时才来几位叔伯处问安。

　　而他们这几个兄弟姊妹，又常年在外执行族务。年初他刚突破就被上宗调往云梦泽巡守，昨日方归，今日便来此值守，实在少有闲暇关照这侄儿。

　　“走吧，我给你登记。”他敛起情绪，引苏枢鸣回到阁内。

　　登记完毕，苏枢鸣独自走向剑法区域，心中暗忖：幸好昨夜已将剑气收敛，只显露出大成水准。

　　十六岁、蜕凡期便悟出剑气，终究太过惹眼。

　　父母早逝，几位伯伯又常不在山中。如今唯有大伯有子嗣，还远在东海历练……藏一手，总是稳妥些。

　　二品剑法大成，正合适。

　　他静下心，开始挑选三品剑法。

　　《随风剑法》《秋月剑法》《碧水剑法》《庚金剑法》《桂影剑法》《月轮剑法》《寒魄剑法》《蟾月剑法》……琳琅满目，令人眼花。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月轮剑法》上——此剑法与《孤月》一脉相承，讲究剑光如轮，月华不息，最为相辅相成。

　　回到门口登记时，苏永义看了眼他手中的剑谱名录，点头赞许：“从孤月至月轮，选得不错，路子正。”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来，“持此物去中间传承柱接取功法。”

　　又取出一个温润玉瓶，塞入苏枢鸣手中，“这是前些日子我从湖上带回的‘月华萃血丹’，本打算等你突破搬血时再给你。方才观你剑法气机圆融，骨髓洗炼已达极致，新血一生便是搬血境，便提前予你吧。”

　　他顿了顿，又道：“稍后我也会传信给你四伯、大伯和六姑。他们若知你进展，定也欣慰，想必早已备好贺礼，不日便会托人送回。”

　　苏枢鸣握紧玉瓶，躬身道：“多谢二伯与各位叔伯挂念，枢鸣感激不尽。”

　　“自家人，不必客气。”苏永义含笑闭目，继续运功调息。

　　苏枢鸣走向阁中那根两人合抱的传承柱前。手中令牌自动飞起，没入柱身。一道清冽光华自柱中射出，直入他眉心——

　　《月轮剑法》的完整奥义、运剑轨迹、心法要诀，已如刻印般烙入识海。

　　走出藏经阁，他正欲回院参悟新得剑法，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女音：

　　“苏枢鸣——等等我！”

　　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色束腰练功服的少女快步追来。青丝以一枚素木簪简单挽起，额间沁着细汗，正是他这一世少数谈得来的族人之一，十七姐苏华渔。

　　“鸣弟，你孤月剑法大成了？我刚才在阁外都看见啦！”她跑到近前，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的质问，眼睛亮晶晶的。

　　苏枢鸣心里一虚——他之前为藏拙，一直对外只说“小成”……

　　只得点头承认：“昨日侥幸突破。你怎么在这儿？”

　　“嘻嘻，我枪法也大成啦，刚来选三品枪法。”苏华渔笑眼弯弯，颇为自得地扬了扬下巴。

　　“恭喜恭喜，不愧是我苏家这一辈最天才的女子。”苏枢鸣笑着打趣。

　　“还好小爷我流水双剑早就大成了，不然还真没面子当你们的兄长！”一道略显痞气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脸一黑。

　　来者正是苏枢泽。他人倒不坏，天赋也佳，唯独总爱仗着早出生几个时辰，以“兄长”自居，对二人“关照有加”——或者说，喋喋不休。

　　“好了别嚷，”苏枢鸣打断道，“我快突破搬血了。”说话间，髓华圆满独有的、骨髓如汞浆隐隐流动的气息一闪而逝。

　　苏华渔眼睛瞬间瞪圆：“我们不都是四灵窍吗？你怎么……”她像是受了打击，随即眼神一凝，咬牙道：“我回去练功了！”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苏枢泽则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上下打量：“鸣弟，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天材地宝？髓华之前你明明是我们三人中最慢的。”

　　苏枢鸣两手一摊，苦笑道：“我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父母早逝，全靠族中份例，哪来的天材地宝？”

　　苏枢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挥了挥手，丢下一句话：“下次见面，我必追上你。”说罢也大步离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苏枢鸣轻轻吐了口气。

　　他握了握袖中的玉瓶，又想起识海内的青铜神树。

　　当初一入髓华境，灵窍洗炼就异常顺利，远快于寻常四灵窍资质该有的速度。如今看来，定是青铜神树平日里潜移默化温养之功。

　　这条路，总算越走越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朝自家小院走去。

　　新得的剑法，该好好琢磨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