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这阵仗吗？”

　　刀还没出鞘，陈识低声问了一句。

　　“打过群架。”

　　林妄眼睛盯着前面，余光扫着左右。

　　“可没这么多练家子。”

　　陈识“嗯”了一声后，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

　　“单打看手，群战看腿。看明白了腿，这局就活了。”

　　话落，陈识人已经动了。

　　他先一步踏前半步，小马步一沉，八斩刀“锵”地出鞘，刀背横扫，正撞在最近那人的手腕上。

　　那人虎口当场裂开，刀没握住，直接飞了出去。又被陈识顺势一肘，顶在颈口，整个人像被折断脊梁的狗一样软下去。

　　另一侧，两根铁拐一前一后抡圆砸来。

　　陈识不退，二字钳羊马纹丝不动，左手反持刀，轻轻一引，一根铁拐擦着胸口划过去，他抬膝一顶，正顶在那人小腿外侧，腿骨登时断裂。

　　那人脚下不稳，往旁边一栽。

　　而另一根铁拐，也被陈识右手的八斩刀挡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便是咏春八斩刀！

　　前手刀长桥，主攻。后手刀短桥，主防。

　　前后切换，攻防也瞬息万变。

　　咏春拳，起源于南少林，流传于东南沿海一带。咏春先辈曾在江船、红船上生活或避难。船上空间狭窄，长兵器无法施展，故发展出了八斩刀这一独门兵刃。

　　今日于小巷中乱战，却也是用对了地方。

　　看到陈识如此勇猛，旁边的林妄也不示弱，脚下翻子拳的步子一开，人微微一矮，像条影子贴着地面钻进人缝里。

　　翻子冲锤！

　　“嘭——”

　　拳头砸在小腹处，那人一声闷哼，腿一弯，整个人跪在地上，还没喘过气来，又被林妄接下来的上步戳脚踢在下巴上。

　　一时间，下巴骨和牙齿的碎裂声混在一块儿。

　　巷子不算宽，一时间刀光人影不断。

　　有人自上往下劈，有人抄棍横扫，更多的人试图从侧后绕过来。

　　陈识却像钉在原地，二字钳羊马只微调。

　　有人持朴刀砍他肩膀，被陈识后手刀背一格，前手刀光一闪。

　　四根手指落地。

　　咏春小念头的手法、八斩刀的路数，混在一处。

　　而林妄则是完全另外一路。

　　今日出门未带刀，他不便和人硬碰，这时候翻子拳的“闪”“翻”的长处就全显出来了。

　　有人刀锋一错，砍空时只觉眼前一花，林妄已经钻到自己肋下，肩一撞，脚下被绊，已然被撞断了几根骨头。

　　翻子拳“拳不空发，手不空回”的拳理在这等乱战里格外好用。

　　一拳出去，若是没能造成杀伤，便顺着对方手臂往回一扣一抹，再接另一拳，便能直捣黄龙。

　　打的林妄酣畅淋漓，爽快无比。

　　他在天津卫待了也有些时日了，武行的规矩，复杂的人情，只让他觉得胸口被郁气压的直恶心。

　　此时此刻，郁气尽散，林妄甚至觉得自己的招式都比往日灵动三分。

　　更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短短的几十招交手中，林妄已然理解了陈识所说“群战看腿”的原因。

　　群战混乱，一方面灵活的步伐和稳固的下盘可以让自己可以更好的控制距离。另一方面，观察别人的腿，也能让自己免于陷入合围之势。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尽管如此，林妄也得实打实的说一句，这场架，真正吃力的是陈识。

　　这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陈识有铁器在手，至少有七成的攻势，都被他挡下了。

　　有咏春的桩功在身，气血和力量都远非常人可比。

　　他像一面门板，把大半人的兵刃都吸在自己这面，让林妄能在缝隙里翻来滚去。

　　只是，时间一长，门板也要松。

　　陈识的桩功毕竟并未大成。

　　巷子深处有人换气退开，后头的人补上来。八个变成十二个，十二个又变成十六个。

　　刀光再快，也快不过一层层补上来的人。

　　陈识肩头挨了一刀，虽然是擦着躲过去的，衣服还是裂开一条口子，渗出血迹。他没看，脚下一沉，把对方连人带刀撞回去。

　　林妄的气也开始粗了。

　　翻子拳灵动刚猛。刚踢翻一个，又有人从侧面探手来抓，他只能强行转身，把那人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磕，顺势一肘拐回去。

　　这一来一回的体力看似消耗不大，但是人一多就有些难。

　　更何况林妄还有病在身，胳膊腿儿偶尔不听使唤，很多时候都要现场应变换招。体力消耗极大。

　　嗓子眼儿里都是血腥味儿。

　　巷子里吆喝声渐渐压过了刀声。

　　有人骂“别让他们过去！”，有人喊“往下打腿！”。

　　圈子越缩越紧。

　　正在这时，一声风响从身后擦过。

　　是利刃破风的声音。

　　陈识耳朵一动，正要回身，斜后方已经有人如狐一般蹿了出来。

　　马国威，手持查刀的马国威。

　　其实，回回查拳，最核心的兵刃是枪。只不过小巷人多不便施展，马家拳馆的老馆主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查刀。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挪到了侧后，刚才他手里那把查刀收得极紧，等陈识换气这会儿才猛地抛开，朝陈识腰眼横扫过来。

　　林妄眼角一缩。

　　这一刀要是成了，陈识起码断半条命。

　　“当——！”

　　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从外圈打了进来。

　　查刀的刀锋被一股横力磕偏，刀身在空中打了个旋，重重撞在墙面，又摔在地上。

　　人群外缘，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

　　“郑......郑老？”

　　有人低声道。

　　“陈识，收徒的本事，你比我强。”

　　郑山傲慢慢说，嗓子有些哑。

　　“这点，我认。”

　　他又侧过头，瞥了眼四周一圈武师。

　　“可真要论拳脚，你说你比我好，我这把老骨头，不服。”

　　话说完，他不再多言，往前跨出一步。脚下一错，整个人已经斜着划了个圆。

　　八卦门的步子铺开，手上的八卦刀也缓缓展开。

　　“何必等几天再看林希文费劲剪的片子？”

　　面对这些已经投靠了自己徒弟的天津武行们，郑山傲拉高了声调。

　　“今儿给你们看真的。”

　　他不回头，随手一指。

　　“你们两个，赶路去。姓林的小子，东西我给你留下了，但是你得有命去取！”

　　对于郑山傲的到来陈识显然在意料之外，他低吼一声。

　　“老郑！”

　　而郑山傲不再言语。

　　他冥冥中觉得，这一辈子，好像就为了今天而活。

　　可也就今天活的最爽快。

　　陈识和林妄对视了一眼，再没废话。

　　陈识先跨出一步，肩膀往前一撞，把面前两人撞出个缝儿来。

　　林妄跟着贴上，翻子拳的步子一展，两人就顺着巷子边缘，硬生生挤出一条缝，朝街口奔去。

　　身后，是郑山傲的喝声和刀风。

　　林妄连头都没回。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回头，看见的也只会是一个结局。

　　......

　　民国11年，秋。

　　八卦门一代宗师郑山傲。

　　持八卦刀，斩五人，重伤三人，力竭，重伤而亡。

　　同年，马家拳馆，退出天津，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