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桩功
东北秋天的晚风微凉,吹在无人的街道上卷起落叶,颇为萧索。
王虹燕站在下风处,白衬衫的衣领被风吹得贴紧脖颈。
她盯着林妄,目光沉静,脚下不丁不八,双手自然垂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妄则活动了下脖颈。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和之前录像厅和气的年轻老板判若两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女人先动。
她右脚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左手护心,右拳直锤,正是形意崩拳的起手式。
拳风凌厉,劲力刚猛。
但林妄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拳锋,右手成掌拍向她肘关节。
王虹燕变招极快,化拳为爪,反扣他手腕。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半步。
“好大的力道!”
林妄暗自心惊,这女人的力量,大的出奇,远高于自己,和她纤细的身材明显不符。
仅仅是这指尖一扫,就让他整个手掌发麻,这要是被打实了一拳,估摸着要吐血。
王虹燕拳势大开大合,劈、钻、崩、炮、横,五行拳连环使出。
每一拳都带着破空声,甚至脚下的尘土被拳风卷起。
林妄的身形在女人的拳影中飘忽不定。
他双手如翻飞的蝴蝶,时而成拳,时而成掌,专攻她发力时的关节与穴位。
对于女人来说,林妄的拳路极怪,一势多拳,一步几手,和八极、通背,这种北方大拳种明显不同。
久攻不下,女人心下焦躁。
她看准林妄后退的间隙,猛地一记“炮拳”直取中路。这一拳她用上了十成力道,誓要分个高下。
谁知林妄这次竟不闪不避,左手如灵蛇般缠上她手腕,顺势一带。王虹燕只觉一股巧劲传来,重心顿时不稳。
林妄右手握拳,中指关节突出,直钻她肋下。
凤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虹燕腰腹发力,硬生生扭转去势,左肘撞向林妄面门。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林妄不得不撤招后退,关节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两人再次分开。
好强的腰力。
林妄暗自心惊,刚才自己那一手本该必中,顺便断她几根肋骨,但却被这女人硬生生扭开。
如果按照招式的精妙来说,自己无疑可以取胜,看女人招式的水准,也就是学拳三五年的样子。但在力量的比拼与身体素质上,自己则远落下风。
虽然有自己患病的原因,但这女人的身体素质未免过于恐怖了,这还是正常人么?
眼见双方要再次交手,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行了,燕子,招上输了,就别丢人了。”
林妄顺势看去,只见街对面已经打烊的面馆外长椅上,赫然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着中山装,肩膀处被洗的都有些发白。
自己和这女人在这里打了这么久,竟然完全没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而且,老人在那坐着,但自己看去,自己却莫名有一种空空如也的感觉。
这是什么功夫?
另一边,王虹燕闻言略有不甘心的朝着林妄身上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老者低头。
“是,师父。”
老人起身,缓缓走来。
林妄下意识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危险的感觉越来越近。
老者缓缓踱步而来,路灯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停在林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浑浊的眼球上下打量着林妄。
“你这翻子拳练得不错,出手如电,步伐灵活。我也是有年头没见人用翻子拳了......”
“前辈见多识广。”
林妄微微低头,以老者这种世外高人的气质,认出自己的拳法并不奇怪,但对于眼前这个老人,除了好奇,林妄更多的是忌惮。
林妄很确定,如果老人出手,别说一成,自己恐怕连零点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更何况现在敌友未明。
而王虹燕的眼光有些诧异,眼前的男人,能让自己师父说一句“不错”?
至于翻子拳......虽然她也听说过,却是第一次见。果然,祖国的东北还是卧虎藏龙。
“可惜了。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老者继续言语,微微摇头。
“教你拳的人,只教了你拳法,没教你翻子拳的桩功么?”
“啊?桩功?”
老人这一句话把林妄问愣住了。
这一世,林妄幼时体弱,亲爹从他四岁就教他练拳,中学时父亲被部队调走,经年累月杳无音讯。
一年到头,甚至很少通电话,只是偶尔给姑姑家里寄几封信,提到要让林妄好好学习,考个大学。教他的拳法,也别落下。
从练拳那一天,直到父亲被调走之前,他只知道武术里的站桩,完全没说过桩功二字。
“桩功,没听说过。”
林妄摇了摇头,见老者对他还有兴趣的样子,又苦笑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这身体,能活一天算一天,不奢望再追求什么武学了。”
林妄这话不错,原本穿越至此,是想做一番大事业。
练武只是因为爱好和习惯,顺便防个身。从来没想活成玄幻小说里的样子。
武功再高,高的过枪?
身法再快,快的过子弹?
老人闻言点点头,喃喃道。
“嗯,也对,想来翻子拳的桩功,如今大陆应该早就失传了。”
他看了看林妄的气色,又仔细观察了他的胸膛起伏与呼吸之势。
骤然伸手,捏住了林妄的左手手腕。
林妄哑然,这老人的出手速度,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更像是影视艺术里的抽帧。
只留下了抬手动作和最终的结局,至于是怎么做到的,完全不知道。
老人缓缓把三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之上。
看得出,老人是在给自己把脉,林妄没有反抗。况且以老人这个身手,自己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但,紧接着,令林妄感到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被捏着的手腕上,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脉搏进入小臂,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再在全身游走。
顿时间,林妄的眼神中,流出一丝炙热。
莫不是真的遇到高人了?医武双绝?
自己有的救?
然而,老人接下来的话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肾精亏虚,髓枯筋痿。脾气虚弱,化源不足。肝血不足,筋脉失养。风、痰、瘀、毒互结,阻滞经络。我治不治,意义都不大了。”
闻言,林妄摇头苦笑,也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可笑。
中医讲究五脏对五行,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内脏。
老头说自己五行缺了仨,那还怎么救?
“前辈没说错,几个月前就确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叫渐冻症,没得治。”
那个叫王虹燕的女人闻言,却一抬头。
渐冻症,她听过。好像外国有一个著名科学家就得了这病,浑身肌肉最后都萎缩了,连话都说不了,浑身上下只有两个手指能动。
在内心里,王虹燕很难把眼前的男人和那种状态的人联系在一起,他现在还能动,恐怕因为病症还在早期。
她也明白为何师父说“招上输了”。
若是一个健康人或者练过桩功的人与她过招,刚才那记凤眼打穴恐怕早已得手。
老人也不多言,扭头说道。
“燕子,走了。”
“前辈慢走。”
林妄微微低头。
一老一青,起身而去。
就在林妄弯腰准备拾起地上那半截红梅时,老人的声音突然从远处飘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后生仔,想见识见识桩功么?”
林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夜色中,老人和王虹燕已经走出二十多米远。
“想活下去么?”
第二句话传来时,林妄感觉心脏猛地一跳。
他直起身,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毫不犹豫地点头。
“想!”
旋即,又补了一句。
“都想!”
“那就看好了。”
话音刚落,老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突然鼓胀起来,就像被气充满了一般。
布料下的身躯似乎在这一刻也膨胀了一圈,原本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
老人缓缓抬起右拳,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然后,他朝着二十多米外的林妄,轻轻挥出一拳。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但林妄却感觉到一股凝实的劲风扑面而来。带着灼热的气息,瞬间穿透了二十多米的距离,直接撞击在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林妄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胸前的衣服竟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褶皱。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头望向远处的老人。
这一拳没有伤害他,但其中蕴含的力道和精准的控制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还是武术么?
“东西,给你留下了,回去好好瞅瞅你那架片子。”
老人的声音传来。
碟片?
林妄一愣,回了下头,这种世外高人也看片?
可就这么一当口的功夫。老人已然消失在街口拐角。
林妄赶紧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大喊。
“敢问前辈姓名?”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凛冽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