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樊乐到道观门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帮我请个假。”樊乐攥着贴身的桃木牌,连连点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你和道长也小心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我转身快步回到观里。
夜色渐浓,院子里已经亮起了两盏昏黄的灯笼,宋道长正蹲在中央摆弄着法坛——三清画像挂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朱砂、糯米、桃木剑依次摆开,连那部崭新的智能机都被他放在了坛角,屏幕还亮着,不知是忘了关还是特意留着的。
“师傅,都准备好了?”我凑过去,目光落在坛上一盘红苹果上,伸手就想拿。
“啪!”宋道长一筷子拍开我的手,眉头皱着:“贪吃!没看见正忙活呢?”他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语气笃定,“今天晚上就把这家伙解决了,免得人家小樊夜长梦多。”
我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好奇地绕着法坛转了一圈:“师傅,之前处理事儿不都在偏房设坛吗?怎么这次挪到院中央了?”
“你懂什么。”宋道长拈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烟雾袅袅升起,“咱们道观院中央是道家真气聚集之地,阳气最盛,在这里设坛,能借天地灵气助势,对我们有利。”
我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憋着笑故意说:“原来是怕打不过啊,特意找个风水宝地壮胆。”
“噗嗤”一声,蹲在旁边帮忙摆令旗的二师兄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道长脸一沉,狠狠瞪了我一眼,手里的桃木剑在地上“笃”地一点:“什么叫怕打不过?我的实力还用质疑吗?”他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我这是对对手的一种尊重!不管它是什么来路,贫道都得拿出十足的架势,这叫道法正统,懂吗?”
我强忍着笑意,连忙点头如捣蒜:“懂了懂了,师傅最厉害,是我格局小了。”
宋道长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从布包里掏出黄符,指尖沾着朱砂,飞快地在符纸上画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股严肃劲儿,只是坛角的智能机突然弹出个短剧推送,屏幕一闪,倒让这庄重的氛围添了点小插曲。
二师兄憋笑得肩膀直抖,我赶紧转过头,假装研究地上的阵纹,心里却早乐开了花——这嘴硬心软还爱较真的师傅,可比那些邪祟有意思多了。
咒语声在院子里盘旋不散,起初只是微风拂动灯笼穗子,渐渐便刮得越来越烈,烛火被吹得歪歪扭扭,明明灭灭间映得法坛上的符纸簌簌作响。
宋道长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上面是他特意让樊乐写下的生辰八字,他捏着纸角凑到蜡烛火焰前,黄纸瞬间燃起橙红色火苗,火星子随着风势跳了两下。他手腕一扬,将燃烧的黄纸扔进身前那只白瓷碗里——碗中早已倒满白酒,火苗落入的瞬间,“轰”地一声腾起半尺高的蓝色火舌,酒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拧开一个暗红色瓷瓶,往碗里倒了些红得似朱砂的液体,那液体一入酒中,便如墨滴入水般迅速散开,将整碗酒染成了透亮的殷红色。宋道长抓起桌上的桃木剑,指尖捏起一张黄符,往烛火上一凑,符纸燃起后,他握着剑在法坛上空绕了三圈,嘴里咒语念得又急又沉,字字铿锵:“天有三奇,地有六仪,灵符一道,引邪归西!”
念罢,他猛地将桃木剑往碗底一插,剑身稳稳穿透碗底,他单手托住剑柄,将整只碗凌空端了起来,左手飞快掐出剑诀,眼神凌厉如电,大喝一声:“邪魔鬼怪,速速现身!”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甩,桃木剑带着白瓷碗划出一道弧线,碗被狠狠挑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碎成满地瓷片,染红的酒液溅得四处都是,蓝色火苗在碎瓷间跳动了几下才渐渐熄灭。
宋道长紧接着抓起桌上的令旗,红黄蓝黑四面旗子在他手中飞快挥舞,风声裹挟着旗面猎猎作响,他脚步踏罡步斗,猛地将令旗往院中一空处指去:“疾!”
刹那间,狂风骤起,院子里的落叶、碎瓷片被卷得漫天飞舞,灯笼被吹得几乎贴到木架上,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原本带着夏夜暖意的风变得刺骨冰凉,连呼吸都能呵出白气,我和二师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往宋道长身边靠了靠。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风声里隐隐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听得人后颈发毛。宋道长手持桃木剑,稳稳站在法坛中央,眼神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片被令旗指过的空地,沉声道:“既已现身,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受死!”
狂风裹挟着寒意肆虐,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一缕缕黑气从碎瓷片的酒渍中缓缓升腾,渐渐凝聚成一团浓如墨汁的黑烟。
那黑烟翻滚不定,隐隐透着股腥臭的戾气,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得凝滞起来。
“妖孽,今天贫道收了你!”宋道长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颤。他反手从法坛上抓起一叠黄符,双手轻轻一晃,符纸便无火自燃,橙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紧绷的脸庞。
没等火光蔓延到指尖,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呼”的一声,熊熊大火从掌心喷涌而出,如一条火蛇直朝黑烟袭去,灼热的气浪烤得人皮肤发暖。
可那黑烟竟丝毫不惧,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便张开无形的“巨口”,将袭来的火焰尽数缠上、吞噬。
火焰在黑烟中挣扎了片刻,便化作点点火星熄灭,连一丝热气都没留下,黑烟反而变得更加浓郁,隐隐传来桀桀的怪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哼,有点门道!”宋道长眼神一凝,反手抓起桌上的四面令旗,手腕一抖,四旗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分别稳稳插在院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令旗刚落地,旗面便无风自动,红光闪烁,与之前埋下的阵眼遥相呼应。他朝我和二师兄使了个眼色,眼底精光一闪。
我瞬间心领神会,和二师兄同时抄起早已备好的红线,一左一右快步绕到黑烟两侧。红线带着淡淡的朱砂气息,我们手脚麻利地将黑烟团团围住,在令旗之间拉出一道细密的红色屏障。
随后我俩同时停下脚步,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罗地网,红线为界,阻邪困祟,不得逃脱!”
随着咒语落下,提前埋在地下的阵法骤然启动,红线之上泛起金色微光,黑烟察觉到危险,猛地朝着东侧的红线撞去。
可刚一触碰,就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发出“滋啦”的声响,黑烟剧烈翻滚着弹了回去,边缘处竟消散了些许。
“就是现在!”宋道长一声断喝,抄起桃木剑,脚尖在法坛上一点,身形如飞燕般跃起,稳稳落在阵法中央。他手腕翻转,桃木剑带着破风的力道,直刺黑烟核心。
那黑烟反应极快,猛地一分为二,化作两道黑气躲开攻击,随后又迅速合拢,从两侧朝宋道长缠去。
宋道长丝毫不慌,脚下踏罡步斗,桃木剑在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脆响不断传来——那是剑身与黑气碰撞的声音。
他时而挥剑劈砍,黑气被斩得四散又迅速聚拢;时而挺剑直刺,逼得黑烟连连后退。黑烟则如附骨之疽,不断变换身形,或化作利爪抓挠,或化作长鞭抽打,与宋道长在阵法之中缠斗得难解难分,院子里风声、咒语声、黑气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惊心动魄。
宋道长毕竟年过七旬,缠斗几十回合后,额头便渗满冷汗,呼吸渐渐粗重,握着桃木剑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渐渐有些招架不住。黑烟见状愈发猖獗,攻势又猛了几分,黑气凝成的利爪几乎擦着宋道长的道袍划过。
我急得手心冒汗,目光扫过法坛,一眼瞥见那面青铜八卦镜。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抓起镜子,指尖蘸了点坛上的朱砂,飞快在镜面上画了个“敕令”符,随后转身对准夜空的皓月。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八卦镜上,经镜面反射后,骤然化作一道锐利的金色光柱,我猛地调转镜身,将光柱直直射向黑烟!
“嗷——!”黑烟被金光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原本浓郁的黑雾瞬间淡了大半,翻滚着缩成一团。
宋道长瞅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咬紧牙关,猛地挺剑直刺,桃木剑稳稳刺穿黑烟核心。黑烟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化作点点黑雾,似乎彻底消散了。
我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宋道长拄着桃木剑,气喘吁吁地摆摆手:“艾玛,累死贫道了,行了,收工!”
“师傅,后面!”二师兄突然面色惨白地大喊。
不等宋道长反应过来,地上那些散落的黑雾突然凭空聚拢,瞬间凝结成比之前更浓郁的黑烟,猛地一记扫腿踹在宋道长后背。宋道长毫无防备,直接被踹飞出去,“咚”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疼得哎呦一声。我连忙冲过去将他扶起,只见他嘴角沾了点血迹,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黑烟一抖,一股强劲的气流向四周扩散开来,四个方位的令旗“咔嚓”几声被震倒,缠绕的红绳也骤然燃起黑色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宋道长扶着我的胳膊站稳,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不好,阵法被破了!看来这家伙有点棘手,竟是只懂龟缩反扑的阴祟!”
话音未落,黑烟便带着滔天戾气,直直朝宋道长扑来。二师兄眼疾手快,抓起旁边早已备好的糯米水桶,猛地泼了过去!糯米水不偏不倚泼中黑烟,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黑烟像是被滚油烫伤般,冒出阵阵白烟,攻势顿时滞了滞。
宋道长趁机站直身子,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愈发凌厉,他从道袍内侧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盒子,沉声道:“看来不拿出杀手锏,是收拾不了你这孽障了!”
我盯着宋道长手里的红布小盒,好奇地追问:“师傅,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杀手锏?”
“香灰。”宋道长指尖捏着盒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是我每日清晨卯时,在三清殿收集的第一柱香的第一抹香灰,混了三年陈的糯米粉,还经我日日念咒加持,专克阴邪。”
话音刚落,他猛地掀开红布,手腕一扬,盒中的香灰如细雪般朝着道观大殿方向泼去。香灰在空气中散开,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气浪,飘至大殿门前时,竟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绕着神像盘旋。
宋道长随即踏前一步,双手掐诀,口中诵起请神咒,声音洪亮肃穆:“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祖师显灵,降魔除祟,急急如律令!”
咒语声落,大殿内的三清神像突然缓缓散发金光,起初只是淡淡的光晕,渐渐便变得耀眼夺目,金色光柱穿透殿门,直直射向院中的黑烟。
黑烟被金光触及,瞬间发出“滋啦”的灼烧声,如被烈火炙烤般疯狂打滚,原本浓郁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
宋道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得是祖师爷出马才行,这孽障扛不住正道金光!”
他反手从法坛上抓起一张黄符,点燃后扔进飘散的香灰中。香灰遇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顺着香灰的轨迹蔓延,在半空连成一片火网。宋道长再次掐诀,指尖对准黑烟,大喝一声:“火龙出阵,斩妖除秽!”
那片大火瞬间凝聚成一条矫健的火龙,龙身缠绕着金光,张牙舞爪地直直冲向黑烟。“这次它玩完了!”宋道长胸有成竹地说道。
可就在火龙即将撞上黑烟的刹那,黑烟面前突然凭空浮现出一道乳白色的白雾,如同一面坚实的屏障,稳稳挡住了火龙的攻势。火龙撞击在白雾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火焰剧烈翻滚了几下,竟渐渐熄灭。
紧接着,那道白雾猛地收缩,将残存的黑烟紧紧笼罩其中,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白团,在原地打了个转,便如凭空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白雾消散的瞬间,宋道长瞳孔骤缩,手里的红布小盒“啪嗒”掉在地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收魂术?!”
他踉跄着往前两步,盯着白雾消失的地方,眉头拧成了死结:“这可不是野祟能会的手段!莫非这邪祟是有人蓄意而为之,特意放在小樊身上的?!”
我和二师兄面面相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之前只当是樊乐不小心冲撞了阴邪,没想到背后竟有人操控。
二师兄捡起地上的桃木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师傅,那这是冲着小樊来的,还是冲着咱们道观来的?”
宋道长弯腰捡起小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沉声道:“不好说!但能施展收魂术远程操控阴祟,对方绝不是普通术士,怕是来者不善!”他转头看向我,语气急促,“赶紧给小樊打电话,让他看好那桃木牌,近期千万别去偏僻地方,也别再接触陌生的法会、符咒!”
我连忙掏出手机,指尖都在发颤——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驱邪,没想到竟牵扯出人为算计,这背后藏着的阴谋,比那黑烟邪祟更让人胆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