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溪地区选拔赛的通知,如同一道裹着蜜糖的荆棘,狠狠扎进了华侨农场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消息在筒子楼、晒谷场、橡胶林间飞快地传递,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省城!比赛!这些遥远而闪耀的字眼,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悬在了这群泥腿子娃娃的头顶。然而,紧随而来的,是通知上那冰冷刺骨的开销明细——统一的队服、印着号码的球鞋、往返的车费、几天的食宿……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陈国华和林振邦的心上,也砸碎了孩子们刚刚燃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希望火苗。
筒子楼陈国华那间小屋的空气,再次凝固得像块沉甸甸的铅。桌上摊着那张油印的通知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陈国华蹲在墙角,闷头卷着劣质烟丝,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林振邦坐在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镜片后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只有几只麻雀在单调地聒噪。窗外,孩子们的身影在楼下空地徘徊,兴奋的议论声渐渐低落下去,被一种沉重的、带着焦灼的沉默取代。猪场方向飘来的腥臊味,混合着屋里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就在这时,筒子楼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陈旧樟脑、淡淡草药和岁月尘埃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悄然弥漫进来。王婆婆——农场里最年长的归侨阿婆之一,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旧式斜襟布衫,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挪了进来。她布满老年斑的枯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褪色蓝印花布包着的小布包。
“国华……”王婆婆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颤抖,却异常清晰。她浑浊的眼睛扫过桌上那张刺眼的通知单,又缓缓移到陈国华布满愁容的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一层层解开那个蓝印花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用红绸布裹着的硬物。红绸布解开,露出一个暗红色、带着岁月磨痕的旧木盒。盒盖打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檀木香气散逸出来。盒子里,深蓝色的绒布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样式很老,黄金的成色有些暗淡,戒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并不算璀璨的蓝宝石。宝石的切割工艺带着明显的旧式南洋风格。
王婆婆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那枚戒指。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目光长久地凝视着那抹幽蓝,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海岸线、婆娑的椰影和早已逝去的青春年华。
“这是……当年在槟城……他……”王婆婆的声音哽了一下,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给我打的……结婚戒指……说……蓝宝石像南洋的海……”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戒指轻轻放在那张印着冰冷数字的通知单上。
“拿去……给娃们……换点……买鞋的钱……”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陈国华和林振邦的心上。
“王阿婆!这……这不行!太贵重了!这是念想啊!”陈国华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王婆婆摇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微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念想……不如……让娃们……跑起来……踢出去……像当年……我们……也想跑出去……看看……”她不再多说,颤巍巍地转身,扶着门框,一步步挪了出去,留下那枚承载着半个世纪风雨与情思的蓝宝石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微而沉重的光芒。
王婆婆的脚步刚消失在楼道尽头,又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李伯。他早年从印尼巨港回来,沉默寡言,总爱坐在筒子楼门口的老榕树下抽水烟。他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用旧布包着的、薄薄的小册子。
“国华,林工……”李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缘卷曲的旧护照夹。他翻开夹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几张同样泛黄、印着陌生文字和图案的旧纸币——印尼盾。纸币的图案是热带雨林和异域风情的建筑,带着那个遥远国度的气息。
“这点……旧票子……早没用了……”李伯摩挲着纸币粗糙的边缘,眼神有些飘忽,“……在巨港码头……扛麻包……攒下的……想留着……当个念想……”他抬起头,看着陈国华和林振邦,“……念想……不如……给娃们……买双……能跑能跳的鞋……别像我们当年……光着脚……在码头……让人瞧不起……”他将那几张早已失去流通价值的旧纸币,轻轻放在蓝宝石戒指旁边。纸币上残留着淡淡的、属于热带香料和汗水混合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紧接着,蔡婶也来了。她早年从越南西贡回来,性子泼辣,此刻却红着眼眶。她怀里抱着一卷布料——不是商店里买的新布,而是农家自织的、带着天然棉籽壳痕迹的土布。布匹染着不均匀的靛蓝色,散发着浓郁的植物染料气味。
“这布……原想……给大孙子……做身新衣裳……”蔡婶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用力攥紧了那卷粗糙的土布,“……他爹妈……走得早……跟着我们……没过过好日子……可……可这布……”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给娃们做球衣!穿着它……去省城!让他们看看……咱华侨农场的娃……不孬!有骨气!”她将那卷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泪水的土布,重重地放在桌上,压在那几张旧纸币上。
无声的援助,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汇聚。筒子楼里,更多的归侨老人、家属,默默地送来他们珍藏多年的、带着各自漂泊印记的“念想”:一枚褪色的南洋银币,一条手工编织的旧藤腰带,甚至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早已干枯的南洋香料……每一件物品都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承载着无法言说的乡愁、刻骨铭心的艰辛,以及对下一代那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期望。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褪色布料、干枯草药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膏与岁月尘埃的复杂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国华和林振邦看着桌上堆积起来的“捐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这些“念想”,凝聚着老人们最后的心血,却依然杯水车薪。龙溪赛的食宿路费,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华叔!”狗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石大壮、冯天翼、林雪明……所有队员。孩子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沮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我们自己挣!”狗仔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有力气!”
“对!我们干活!挣工分!”石大壮瓮声瓮气地低吼,拳头捏得咯咯响。
“清猪粪!扛甘蔗!翻谷子!啥都行!”冯天翼拄着拐杖,单脚跳着喊。
林雪明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清亮的眼神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农场最苦最累的活计,向这群少年敞开了大门。
猪场深处。烈日当空,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猪舍里蒸腾起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粪便、尿液、饲料酸腐和浓烈氨气的恶臭。苍蝇如同轰炸机群,嗡嗡作响,疯狂地撞击着人的脸和裸露的皮肤。
钱小胖穿着高筒胶靴(农场发的劳保品,对他来说太大,靴口用麻绳捆着),圆滚滚的身体笨拙地站在齐膝深的污秽泥沼里。他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沾满污垢的铁锹,每一次用力铲起粘稠的粪污,甩向旁边的粪车,都让他气喘如牛,汗如雨下。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胡乱用沾满污物的袖子一抹,脸上立刻糊开一片黑黄。浓烈的恶臭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酸腐的呕吐物混进脚下的污秽里。
“胖子!行不行?不行上去歇着!”旁边一个老工人皱着眉喊道。
钱小胖抹了把嘴,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污物,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行!我能行!”他咬着牙,再次抡起沉重的铁锹,每一次动作都像在搬山。汗水浸透了他宽大的旧工装,紧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勾勒出狼狈却倔强的轮廓。
甘蔗林。一人多高的甘蔗密密麻麻,肥厚的叶片边缘锋利如刀。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甘蔗汁液甜腻发酵的气息和泥土的腥气。
石大壮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上半身。汗水如同小溪般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流淌,汇聚到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腰带里。他肩上扛着两大捆刚砍下的、带着湿泥和锋利叶片的甘蔗。每一捆都沉重无比,粗糙的甘蔗皮硌在他厚实的肩头,勒出深深的红痕,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低着头,脖颈上的肌肉虬结绷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步一步,在泥泞的田埂上艰难地挪动。脚下的解放鞋深陷泥泞,每一步都如同拔河。他路过磅秤点时,看到别人扛一捆,他闷声不响,憋足一口气,硬是又往自己肩上多加了一小捆!多挣半个工分!他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汗水砸在脚下的泥地里,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晒谷场。巨大的水泥场坪被烈日烤得滚烫,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金黄色的稻谷铺满了整个场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曝晒后特有的干燥粉尘味和灼人的热浪。
林雪明、李建华、吴国平几个瘦小的身影,戴着破旧的草帽(帽檐早已破损),穿着磨得发亮的旧布鞋,手里拿着长长的木耙。他们需要不停地翻动铺开的稻谷,确保每一粒谷子都能均匀受热。烈日炙烤下,汗水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又被高温迅速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皮肤被晒得通红发烫,甚至开始脱皮。手臂机械地重复着推耙的动作,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脚下的水泥地烫得隔着薄薄的鞋底都灼人。李建华瘦小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乎要被热浪蒸晕过去。林雪明递给他一个装着凉开水的破搪瓷缸(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汗,又咬牙继续挥动木耙。翻动的谷粒带起细小的灰尘,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又痒又刺。
每一天收工,孩子们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又像从泥里滚出来。汗水、泥浆、草屑、谷壳混合在一起,糊满了全身。廉价的解放鞋被磨穿了底,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钻心地疼。肩膀被磨破,手臂被甘蔗叶划伤,皮肤被烈日灼伤。钱小胖回到筒子楼,连澡都顾不上洗,瘫倒在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像一滩烂泥。石大壮默默坐在门槛上,用凉水冲洗着肩头磨破的血痕,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冯天翼单脚跳着,用湿毛巾擦拭着被汗水腌得发红的脚踝伤处。林雪明小心地帮李建华挑破脚底的水泡,清亮的眸子里映着少年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筒子楼昏暗的走廊里,那本记录工分的破旧账簿,成了最神圣的圣物。每天晚上,陈国华都会在油灯下,极其郑重地翻开它。孩子们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看着他用那支漏墨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每个人的名字和后面那个用汗水甚至血水换来的数字:
“狗仔:清理猪场,2.5工分;”
“石大壮:扛甘蔗(超量),3工分;”
“林雪明:翻晒谷,2工分;”
“钱小胖:清理猪场,1.5工分;”
“冯天翼(伤):晒场看守,1工分;”
每一个数字的增加,都伴随着一阵压抑的欢呼和眼中闪烁的亮光。汗水滴落在账簿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模糊了墨迹,却清晰地烙印下奋斗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们身上浓重的汗味、泥土味、猪粪味、谷草味,混合着油灯燃烧的煤油味和旧账簿散发的霉味。这气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凝聚成一股力量,一种名为“侨星”的、在贫瘠土地上用汗水浇灌希望的、滚烫的集体情谊。窗外,农场沉入夜色,猪舍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猪叫。筒子楼里,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少年们疲惫却晶亮的眼神,如同暗夜里悄然点亮的星火,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通往龙溪、通往梦想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