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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内部“义赛”曙光与装备升级

侨乡:追风少年 第山居士 4789 2025-12-03 08:49

  暑气蒸腾,猪场东头的荒地如同巨大的蒸笼。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混杂着红土曝晒后的焦糊味、远处猪舍飘来的腥臊气,以及廉价胶皮球在滚烫地面上摩擦出的、带着橡胶焦糊的刺鼻气味。然而,这片荒芜之地今日却不同寻常。几根缠着褪色破布条的竹竿歪歪斜斜地插在场地四周,权当彩旗。场边,一个用废弃猪食槽改装的“募捐箱”被洗刷干净,倒扣着放在木架子上,敞开的槽口像一张沉默而期待的嘴。筒子楼方向,隐隐传来人声的喧哗,正朝着荒地汇聚。

  “庆祝省足协成立暨为侨星队省赛加油表演赛!”一张用红泥巴歪歪扭扭刷在破木板上的告示,被冯天翼用铁丝绑在通往荒地的主路旁一棵歪脖子树上。字迹粗粝,却带着一股滚烫的期盼。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下工的农工们,三三两两,穿着沾满泥点汗渍的旧工装,摇着破蒲扇,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一丝看热闹的轻松。老人拄着拐杖,坐在场边搬来的破板凳上。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一种混杂着好奇、怀疑和淡淡期待的复杂气息。

  “侨星队?就这群泥猴?”

  “省赛?能行吗?别出去丢人……”

  “踢着玩呗,总比闲着强。”

  “听说……要钱?还搞募捐?”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夏日的蚊蝇。

  陈国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东西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用力吹响了哨子!

  “嘟——!”

  尖锐的哨音撕裂沉闷的空气!

  “侨星队!进场!”他嘶哑的吼声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量。

  孩子们从场边简陋的“更衣棚”(几块破草席围成的角落)里跑了出来。他们穿着那身由蔡婶捐赠的靛蓝土布、玉珍婶熬夜改制、背后缝着用粉笔头描出号码的“新队服”。布料粗糙厚重,在烈日下闷得人透不过气,颜色也深浅不一,但洗得干干净净。脚上,依旧是那双破旧不堪、鞋底磨得几乎透明的解放鞋。汗水瞬间浸透了厚实的土布,深色的汗渍在后背和腋下迅速蔓延开来。但他们挺着胸膛,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对手是临时拼凑的农场青年联队,由几个年轻力壮的农工和几个半大孩子组成,穿着日常的汗衫短裤,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比赛开始。场面依旧粗糙,甚至有些混乱。孩子们的技术远谈不上娴熟,传接球失误频频。但那股拼劲,却如同火山喷发般灼人!

  狗仔像一头红了眼的斗牛,在场上横冲直撞,每一次拼抢都带着要把对手掀翻的气势,汗水混着尘土从他草硬的短发上甩落。

  石大壮庞大的身躯成了中场难以逾越的屏障,他死死记住上次管区联队那位师傅的指点,不再一味蛮撞,而是用身体死死贴住对方拿球队员,沉肩、卡位,让对方有力使不出,憋得满脸通红。

  林雪明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汗水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流下,在下巴汇聚成滴。她努力观察着场上的空隙,试图组织进攻。一次,她接到郑凯文从后场送来的长传(虽然落点有些偏差),在对方两名队员包夹下,她竟用一个极其别扭却有效的脚后跟磕球,险之又险地将球分给了插上的冯天翼!

  “好球!”场边响起零星的叫好声。

  冯天翼拄着拐杖,单脚支撑,在边路拿到球!他无法像以前那样高速突破,但他咬着牙,用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棍配合着身体,极其别扭却异常执着地护住球,在对方逼抢下,硬是踉踉跄跄地将球传向了禁区!虽然球传大了,直接出了底线,但他那份在伤腿限制下依旧不肯放弃的劲头,让场边几个老工人微微点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球门!不再是歪斜的破轮胎,而是冯天翼花费整整两天时间,用农场废弃仓库里翻找出的、粗细均匀的老竹竿精心搭建而成!两根碗口粗的笔直竹竿深深插入红土,顶端用韧性极好的老藤条紧紧捆扎着一根横梁!横梁下方,冯天翼甚至用细竹篾和麻绳,编织了一张稀疏却异常齐整的菱形网格,充当象征性的球网!竹竿青黄相间,带着天然的纹理和节疤,藤条捆扎处结实牢固,网格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这简陋的“竹竿球门”,带着一种原始而质朴的匠心,在荒芜的红土地上,竟透出一种令人惊异的、近乎艺术品般的美感!

  “嘿!这球门!有点意思!”一个老木匠眯着眼,忍不住赞叹。

  “天翼那小子手真巧!”旁边有人附和。

  “比那破轮胎强多了!”

  比赛激烈进行。青年联队起初漫不经心,很快就被孩子们猎犬般的逼抢和石大壮那堵墙般的防守搞得有些狼狈。他们开始认真起来,利用身体和经验优势发动进攻。

  一次,青年联队的前锋在禁区前沿拔脚怒射!球势大力沉,直飞球门左上角!

  孙小强站在竹竿球门前,看着那呼啸而来的球影,心脏狂跳!他想起了管区联队那场噩梦般的重炮!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场边陈国华和林振邦紧盯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队友们浑身泥汗奋力拼抢的身影,看到了那个崭新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竹竿球门!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像是要把所有恐惧都吼出去!他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侧扑出去!那副自制的、用厚纸板和轮胎皮粘合的“手套”狠狠拍向飞来的皮球!

  砰!

  一声闷响!球被他双拳奋力挡出!身体重重摔在滚烫坚硬的红土地上!尘土飞扬!

  “好!”这一次,场边的喝彩声明显响亮了许多!

  “小强!好样的!”狗仔跑过来,一把将孙小强从地上拉起。

  孙小强喘着粗气,脸上沾满泥土,手臂被震得发麻,但那双眼睛里,恐惧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他用力拍了拍手套上的土,站回门前,腰杆挺直了几分!

  比赛在汗水、尘土和越来越热烈的气氛中进行。虽然技术粗糙,失误不断,但孩子们每一次奋不顾身的铲抢,每一次咬牙坚持的回追,每一次在对抗中摔倒又爬起,都像无声的宣言,撞击着场边观众的心。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议论声渐渐变了味道。

  “这帮小子……真拼啊!”

  “你看那个女娃(林雪明),跑不死似的!”

  “石墩子那身板,顶得住!”

  “不容易……为了去省城……”

  中场休息。孩子们围拢在场边,大口喘着粗气,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们脸上、脖子上淌下,在沾满红土的队服上冲出道道沟壑。陈国华和林振邦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里一个包着头巾的大婶默默走上前,将手里攥得温热的两枚五分硬币,轻轻放进了那个倒扣的猪食槽募捐箱里。

  “哐当。”

  硬币撞击铁皮槽底的声音,清脆而微弱,却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短暂的寂静。

  接着,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农工,从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一分纸币,也塞了进去。

  “哐当……哐当……”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犹豫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打开,捻出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小心地投了进去。

  “哐当……哐当……”

  硬币投入铁皮槽的声音,开始零星地、此起彼伏地响起。虽然不多,一分、两分、五分……带着体温,带着汗渍,带着农场人特有的、沉默而朴素的善意。场边,会计老马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场长李根发背着手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表演赛最终在一片混杂着掌声、喝彩和善意的议论声中结束。没有胜负,只有满身的泥泞和汗水,以及孩子们眼中那团燃烧得更加炽热的火焰。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将荒地和那对崭新的竹竿球门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几天后。筒子楼陈国华的小屋里,气氛凝重而神圣。桌上摊着那本记录工分的旧账簿,旁边放着那个沉甸甸的猪食槽募捐箱(里面的钱已经被仔细清点过,用旧报纸包好),还有一张盖着农场公章、数额微薄的拨款条子。

  陈国华、林振邦和所有队员围在桌边,屏住呼吸。

  陈国华拿起那个旧报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堆零散的硬币和纸币,最大面额是一张五角的。

  “工分折算,加捐款,加场里特批……”陈国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总共……八块七毛三分。”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八块七毛三分。距离龙溪赛那长长的开销清单,依旧是杯水车薪。

  “钱不多,”林振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孩子们,“但够买点……最紧要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从桌下拿出一个同样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报纸,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双!两双!三双!四双!

  是鞋!真正的球鞋!虽然是最廉价的、清仓处理的帆布胶钉足球鞋!鞋面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帆布,边缘已经有些开线。胶底是硬质的黑色橡胶,鞋钉粗短,磨损严重,甚至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鞋带也是旧的,颜色发灰。其中一双的鞋头还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被人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上了。

  还有——一个球!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没有补丁的胶皮足球!虽然颜色有些暗淡,表皮也有几处细微的磨损,但它是圆的!是完整的!不再是麻绳捆扎的破篮球胆!

  “哇——!”孩子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托人从县里旧货市场淘换来的……清仓处理的旧鞋……还有这个球,是体委仓库淘汰下来的训练球……便宜……”林振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孩子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几双破旧的帆布鞋和那个崭新的足球,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陈国华拿起一双鞋,递给狗仔。狗仔双手颤抖着接过,像捧着稀世珍宝。他迫不及待地脱下脚上那双千疮百孔的解放鞋,露出磨得发红、甚至起了水泡的脚底板。他小心翼翼地将脚伸进帆布鞋里。鞋底很硬,鞋面粗糙,甚至有些硌脚。但他站起来,用力踩了踩地面,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石大壮也分到一双。他的脚太大,鞋子明显有些挤。他用力把脚塞进去,脚趾顶得帆布鞋面高高鼓起,几乎要裂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咧着嘴,嘿嘿地傻笑。

  冯天翼分到一双相对小点的。他摩挲着那粗糙的帆布鞋面,又看看自己还裹着布条的脚踝,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林雪明分到了最后一双。她轻轻抚摸着那洗得发白的帆布,感受着鞋底橡胶的硬度,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崭新的足球。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球。球的表皮带着新橡胶特有的微涩触感,沉甸甸的,充满了弹性。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球面上那几处细微的磨损,仿佛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陈国华拿起那个足球,走到场边。他深吸一口气,将球轻轻抛起,然后,用脚弓稳稳地推给了林雪明。

  球贴着滚烫的地面,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稳稳停在林雪明脚下。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破旧却真实的帆布球鞋,又看看脚下那个完整的新球。夕阳的金辉洒在她汗湿的鬓角和沾着泥点的队服上,也洒在那双鞋和那个球上。

  简陋,破旧,甚至有些寒酸。

  但,这是他们通往龙溪、通往省赛舞台的,第一副真正的行头。

  汗水滴落在滚烫的红土上,瞬间消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新橡胶的微涩气味、旧帆布的尘土味,以及少年们胸膛里剧烈搏动的心跳声。梦想的轮廓,在这片被汗水反复浇灌的荒芜之地上,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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