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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浴血出线——农场的热泪

侨乡:追风少年 第山居士 4567 2025-12-03 08:49

  终场哨声如同九天垂落的纶音,在龙溪体育场巨大的穹顶下轰然炸响,撕裂了喧嚣,凝固了时间。猩红的电子记分牌上,“4:0”如同四柄烧红的、浸透血色的胜利之剑,狠狠刺穿了龙溪的夜空。下方“侨星队 VS龙溪体校少年队”的字样,此刻如同凯旋的丰碑,无声地宣告着——星星之火,浴血出线。

  瞬间的死寂如同真空。

  随即,“啊——”

  火山彻底爆发,海啸席卷苍穹。侨星队的孩子们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嘶吼、咆哮,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着汗水、泥土和血污,肆意奔涌,冲刷着每一张年轻而狂喜的脸庞。

  “赢了!我们赢了!”佑仔第一个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黝黑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血丝密布,泪水如同滚烫的岩浆汹涌而出。他疯了一样冲向倒在血泊中的石大壮,却又猛地停住,看着那触目惊心、染红了大片草皮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随即他猛地转身,扑向离他最近的吴国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嘶吼捶打,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压抑和狂喜都宣泄出来。

  吴国平,那道创造了奇迹的红色闪电,此刻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清瘦的身体在佑仔的熊抱中剧烈颤抖,脚踝的肿胀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但他咧着嘴,露出沾满泥污的牙齿,泪水混着汗水糊满了脸,嘶哑着嗓子回应:“赢了!全哥!我们赢了!”

  “胖子!胖子你怎么了?”孙小强尖利的惊呼响起。

  钱小胖,那个用血肉之躯缠死对方核心的圆滚滚身影,在终场哨响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小眼睛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如同崩塌的肉山,轰然瘫倒在滚烫的草皮上,四肢摊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令人心颤的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圆滚滚的身体上流淌下来,混着泥土,在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虚脱,彻底地虚脱。那身厚实的“肉甲”,在长达九十分钟的亡命缠斗中,早已被榨干了最后一丝能量。

  “胖子!”林雪明第一个扑过去,清秀的小脸煞白,肋部的剧痛让她动作踉跄。她跪倒在钱小胖身边,颤抖的手用力拍打着他滚烫的、沾满泥污的圆脸,“胖子!醒醒!别睡!”

  “水……水……”钱小胖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水!快拿水!”陈星辉嘶吼着,额前那缕金毛被汗水和泪水糊成一绺,狼狈地贴在额角。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场边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将清凉的水小心翼翼地倒进钱小胖干裂的嘴唇里。

  水如同甘霖流入喉咙,钱小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小眼睛,看着围在身边的队友,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深蓝队旗,看着记分牌上那猩红的“4:0”。圆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嘶哑着嗓子:“赢……赢了……值了……”

  陈星辉看着钱小胖虚弱的笑容,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件洗得发白、深浅不一、背后墨汁写着“7”号和“侨星”二字的靛蓝土布队服。队服早已被汗水、泥土和不知是谁的血渍浸透,变得沉重而黏腻。那“侨星”二字边缘模糊,却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心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手指上沾满了泥污和汗渍,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抚摸着胸前那粗糙的布料,抚摸着那暗红的“侨星”二字。动作轻柔,如同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如同抚摸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南洋的蓝宝石戒指,周婆婆的金镯子,赵伯的存单,玉珍婶的咖喱,会计老马的零钱……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定格在石大壮染血的怒吼、孙小强神勇的扑救、钱小胖亡命的缠斗、吴国平追风的绝杀、林雪明铁血的头槌。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沾满泥污的队徽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猛地低下头,用那沾满泥污和汗水的、干裂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地吻在了胸前那暗红的“侨星”二字上。

  动作笨拙、粗粝,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血与火的烙印,一个灵魂的皈依。

  “侨星……”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的……家……”

  林雪明缓缓站起身,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傲然挺立的青竹。靛蓝的土布队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轮廓。肋部的瘀伤在剧烈动作后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着泥土糊满了她清秀的脸庞,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看着倒在血泊中、被队员们团团围住、脸色苍白却带着畅快笑容的石大壮,看着虚脱瘫倒、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笑容的钱小胖,看着跪在地上、虔诚亲吻队徽、泪流满面的陈星辉,看着嘶吼拥抱、涕泪横流的佑仔、吴国平、孙小强……看着那面在冯天翼手中疯狂舞动、猎猎作响的深蓝“侨星”队旗。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心头,直抵眼眶。

  清亮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水光潋滟,如同破碎的星辰,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抿紧了苍白的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滚烫的草皮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带着咸涩和滚烫的湿痕。

  那泪水里,有胜利的狂喜,有浴血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石大壮伤势的揪心,有对钱小胖虚脱的心疼,有对陈星辉虔诚的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守护”的千钧重担。侨星的火种,在她清瘦的肩膀上,燃烧得如此炽烈,如此滚烫。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华侨农场。

  夜深沉如墨。筒子楼前那棵巨大的老芒果树在夜风中投下浓重如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夜露的清冷、草木的微腥、猪场飘来的酸腐腥臊,以及一种名为“等待”的、黏稠而焦灼的沉寂。只有筒子楼里零星的、昏黄的煤油灯光,如同风中残烛,在沉沉的夜色中不安地跳动。

  油毡棚里,王婆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蓝宝石戒指的拓印红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台老旧的、蒙着灰尘的矿石收音机。李伯佝偻着背,沉默地抽着早已熄灭的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早已冷却,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蔡婶、周婆婆、玉珍婶……所有归侨老人围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焦灼和期盼。空气里,劣质煤油的呛人、南洋药油的刺鼻、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名为“揪心”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沉甸甸地弥漫着。

  突然,那台沉寂了许久的矿石收音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滋啦”声。随即,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的男播音员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龙溪……地区……青少年……足球锦标赛……D组……最后一轮……爆出……惊天冷门……”

  所有老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来自……华侨农场……侨星队……在……绝对劣势下……凭借……顽强意志……和……出色发挥……以……4:0……大胜……夺冠热门……龙溪体校少年队……积……7分……以小组第二……昂首……出线……晋级……全省……决赛圈……!”

  死寂,绝对的死寂如同凝固的沥青。

  随即,“哇——”

  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王婆婆枯瘦的手猛地捂住嘴巴,浑浊的老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手中紧攥的蓝宝石拓印红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出线了……出线了……娃们……争气啊……”她泣不成声,声音嘶哑破碎。

  “老天爷开眼啊——”李伯猛地扔掉旱烟杆,佝偻的背脊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在布满风霜的脸上纵横。他用力捶打着胸口,“侨星!好样的!没丢咱南洋祖宗的脸!”

  “阿海……你看见了吗……娃们……出息了……”周婆婆紧紧攥着蔡婶的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她仿佛看到丈夫阿海在槟城码头扛麻包的身影,看到那枚寄托着生死思念的金镯,看到娃们在省城赛场上浴血拼杀的模样。

  “快!快!老马!写喜报!刷红纸!”玉珍婶激动得语无伦次,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门外。

  会计老马早已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摘下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旧眼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镜片,镜片后的眼睛通红。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本磨毛了边的旧账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烧焦的炭笔头,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在那粗糙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地写下:“特大喜讯!侨星队!省赛出线!”

  字迹歪斜、粗粝,却如同燃烧的火焰,带着滚烫的温度。

  “广播!开广播!让全农场都知道!”王婆婆嘶哑着嗓子喊。

  筒子楼前那台老旧的、缠着破布条的高音喇叭沉寂了许久,此刻猛地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随即,会计老马那因激动而颤抖嘶哑、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农场沉寂的夜空。

  “农场……全体职工……家属……归侨同胞们……报告……特大喜讯……”

  “侨星队……在龙溪……省赛预选……最后一战……以四比零……大胜……龙溪体校……昂首……出线……晋级……全省决赛圈——!”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撞在筒子楼斑驳的墙壁上,撞在橡胶林沉默的树冠上,撞在猪场荒地的红土地上。

  瞬间,整个农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沸腾了。

  “哇——”筒子楼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哭喊、尖叫声。灯光一盏接一盏疯狂地亮起,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照亮了沉寂的筒子楼。

  “侨星!侨星!侨星!”年轻的农工们挥舞着铁锹,敲打着脸盆、铁桶,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嘶吼着冲出筒子楼。

  “赢了!娃们赢了!”家属们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猪场荒地上,几个半大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褂子,光着脚丫,围着那对缠着褪色破布条的竹竿球门,疯了一样奔跑,踢打着那个用破布条和稻草捆扎成的“球”,模仿着吴国平的冲刺、陈星辉的射门、林雪明的头槌,嘴里发出兴奋的尖叫。

  “侨星!侨星!侨星!”欢呼声、锣鼓声、鞭炮(用竹竿挑着的“大地红”)的炸响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撕裂了农场的夜空,震得橡胶林的叶子簌簌作响,震得猪舍里的猪群不安地骚动。

  王婆婆、李伯、周婆婆、蔡婶、玉珍婶……相互搀扶着,踉跄着走出油毡棚,站在筒子楼前,老泪纵横,浑浊的目光望向龙溪的方向,望向那片被星火点亮的夜空。晚风吹过,带来橡胶林微甜的胶乳气息,也带来远处猪场浓烈的腥臊。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南洋咖喱的辛香、汗水的咸腥、泪水的滚烫、红土的焦煳、鞭炮的硝烟、铁桶的铿锵,是一种名为“侨星”的、燃烧的、不屈的、胜利的气息。

  那面深蓝的“侨星”队旗不知何时被冯天翼高高插在筒子楼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墨绿的五角星和暗红的“侨星”二字,在农场的星火和月光下如同燃烧的烈焰,照亮了归侨们饱经风霜的脸庞,照亮了农场通往未来的希望之路。侨星之火,在血与泪的浇灌下,在农场的沸腾中,在归侨的守望里,终于燃成了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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