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得化不开的夜。废弃库房里那盏从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老旧矿灯,勉强照亮一方,昏黄的灯泡像一颗悬在黑暗中的发黄眼珠。灯罩边缘一圈浓重的污垢在墙上投射出怪异扭曲的黑影。空气里凝滞着灰尘、霉变稻草、废弃轮胎残留的橡胶腥气,混合着劣质机油和劣质烟草燃烧后刺鼻的余烬。还有一股沉甸甸的汗味儿,来自陈国华,也来自靠墙蹲在角落里的佑仔、石大壮、冯天翼、林雪明、李建华……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茫然失路的小兽。
门外是无尽的夜色和连绵不绝的蛙鸣虫唱,这喧嚣更衬得库房死寂。表演赛流产后的空茫,家访遭遇冰冷铁壁的沉闷重压,如同浸透了冰水的破棉袄,沉甸甸地裹在每个人的身上,钻进骨头缝里。下午家访回来时那场短暂的雨带来的凉意早已散尽,留下的只有更深的闷热和凝固在四周、让人喘不过气的窒闷。
钱小胖把脸埋在自己鼓鼓囊囊的破布护腿里,不声不响。孙小强在角落里偷偷揉搓着自己的衣角,眼圈还有点红。李建华坐在一个小竹凳上,头几乎要垂到膝盖,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皮,泄露出一点茫然无措。石大壮像个木头墩子蹲在门边,脚边散落着几片前几天他精心打磨后剩下的、闪着冷硬幽光的废旧轮胎碎屑。冯天翼难得不蹦跳,抱膝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厚厚灰尘里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线,眼神放空,那些跳跃的竹竿与铁丝在他的幻想里好像也死掉了。林雪明坐在一张倒扣的破箩筐上,清瘦的背脊挺得很直,却像一根随时会被夜风吹折的芦苇,眼神盯着墙角一处蜘蛛网破碎残缺的摇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佑仔,背对着众人靠着一根落满灰的梁柱,望着黑洞洞的库房深处,瘦削的肩膀绷紧,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小狼,倔强地昂着头,却掩不住眼底那团被闷得几乎熄灭、却仍在不甘心挣扎的暗火。
空气像是凝结的猪油,胶着着,浑浊沉重得令人窒息。烟草燃烧的暗红色火点在陈国华粗糙的手指间明灭,每一次呼吸都吸进浓重的苦涩。他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得所有的话都被那堵无形的铁壁碰成了碎屑,掉落在脚底下冰凉的水泥地上,连一点回声也激荡不起来。前途是看不见光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仓库巨大的屋顶阴影无声地倾泻下来,压迫着每一个低垂的脑瓜顶。墙外断断续续传来的几声模糊猪叫,像远方的嘲笑。
“嗒”的一声微响。林振邦合上了随身带来的那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露出里面同样发黄的纸张。他把鼻梁上那副细铜丝缠绕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昏黄的矿灯光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迷蒙而遥远的光晕。他缓缓站起身,腿部的旧伤让他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他从裤袋里摸索出一个极小、早已变形发黄的锡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香烟,是几片早已干硬失形的旧棕榈叶梗和一种暗红色的、粉末状的香料碎屑。他用枯瘦而布满细密刀痕和胶水渍的手指,捻起一小撮那暗红的粉末,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这反常的举动吸引了目光。
“……真像……”林振邦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死寂的仓库里漾开,带着一种遥远而酸涩的暖意,瞬间击穿了凝滞的空气。“那一年,在柔佛麻坡……海边烂泥滩的球赛散场时……空气里……也是这个‘咖喱粉’的味道……”他把小盒子轻轻盖好,握在手心,粗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和,反而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灼灼地扫过每一张茫然的脸庞。
“娃娃们……见过海吗?”他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
孩子们茫然摇头。他们只在农场画报上看到过蓝色块和大船的影像。
“那海……咸的……苦的……大浪打过来的时候,铁打的船也像一片叶子……”林振邦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被沉重的潮水卷挟着,带上了悠远的混响。“我们的祖辈父辈……是被那海打散的浪花……漂洋过海……去了橡胶林里讨生活。”他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那堆霉烂稻草旁几根散落的、已经腐朽弯曲的竹扁担上,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烈日下割胶工人肩头沉重的胶篓。
“在那个叫‘南洋’的地方……我们是没根的浮萍……英国矿主?马来码头管工?印度监工?哪个对我们呼来喝去,都像吆喝牲口!没人拿我们当人!”他的语调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下,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在仓库冰冷的墙壁上激发出无声的回响。
“只有一样东西!”林振邦猛地提高了声音,攥紧了拳头,指节被那个小小的锡铁盒硌得发白,“能让我们的腰杆在那片异国的土地上……真正地挺起来!”
昏黄的灯光似乎明亮了一瞬。所有孩子的呼吸都屏住了,连佑仔也缓缓转过身,眼中那点挣扎的暗火猛烈地跳动起来。
“就是……脚底下的球!”
林振邦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热流喷涌而出:“在麻坡那个简陋得只有半个晒谷场的‘华工足球队’,我们对着大鼻子英国海军队踢!对着‘红毛’(荷兰)商船队踢!也对着马来苏丹的侍卫队踢!”
“那球门用烂船板钉的!球鞋?没有!赤脚或者穿胶鞋!人倒了砸在碎石子上,骨头渣子混着血蹭进泥里!”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扫过孩子们身上穿着的破旧工装和自制的护腿板,仿佛看到几十年前烈日下那些同样简陋却无比拼命的身影。
“可没有一个人怕!没有一个人喊疼退缩!”林振邦挺起了佝偻的背脊,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遥远时光的光芒在他清癯的脸上迸发出来,“因为每一次带球冲过那些轻蔑的眼神……每一次把球重重砸进那个破船板钉成的球门!球场边上……几百个跟我们一样被叫作‘猪仔’、‘苦力’的华人!都会爆发出要把天掀翻的嘶吼!我们的喉咙里……喊的不再是被呼来喝去的顺从……是祖宗血脉里那股被压抑到骨髓里的……不甘!”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股无形的热流彻底撕裂。孩子们胸中的浊气似乎被一道利刃劈开!
“那球场上滚动的不是皮子做的球!”林振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握着小铁盒的手指指关节更加突出,“是我们这些飘散在风里的‘星’!一粒粒!在异国他乡的破泥地上,死死守住脚下能立足的地方!拼了命地……要发自己的光!要告诉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华人不怂!我们有本事!能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麻坡……槟城……巴生港……那片土地上的华人足球队,就叫‘侨星’!哪怕最后踢散了……输了……倒下了……”他指了指手心那个冰凉的锡铁盒,又用力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些茫然无措、却又被一股汹涌的力量冲击得眼眶发热的孩子,“心里的那颗‘侨星’……也从不曾熄灭!它带着我们……千难万难……也回到了老家!回到了福建这片祖宗之地!”
“飘散如星……”林振邦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矿灯微弱的黄光,却亮得惊人,“终耀故土!”
最后四个字,像一道裹挟着千年不灭火种与无尽乡愁的风暴,狠狠撞开了仓库沉闷滞重的空气,狠狠砸进每一个孩子空荡荡的心窝!
“侨……星……”一个微弱的、带着困惑和震撼的声音轻轻响起,是孙小强。
“侨星……”冯天翼下意识地重复,放空的眼神像被点燃了炭火,骤然炸亮!
“侨星?!”佑仔猛地站直身体,眼中的野性光芒如同苏醒的饿狼,那股几乎被掐灭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翻腾呼啸!他像是要极力捕捉这四个字的力量,双拳骤然紧握,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
“漂洋过海……像星星一样散开……”林雪明低低地、喃喃地念着,清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瞬间凝聚,她抬起头,第一次直勾勾地看着陈国华和林振邦,“为了有朝一日……能在这片祖先的土地上……真正发光?做一颗……能让人看到、想起、骄傲的……星星?”
“对!”陈国华猛地站起身,压抑了整晚的滚烫气流瞬间冲上喉头,炸雷般吼了出来!玉珍婶织的厚实棕色绒线帽,再也压不住他额角暴涨的青筋和眼底翻涌的热血!“侨星!咱们就叫‘侨星’队!那些当年被风吹散到南洋各处的星星,今天回来了!聚拢在这片祖宗之地!聚在这块泥地上踢球!不是为了出去看什么花花世界!是为了踩稳脚下的泥!踢给自己人看!踢给祖辈父辈看——我们回来了!站住了!能战!能赢!能让这泥巴地也出真章!能让老祖宗留下的这口气,在球场上!立起来!扬出去!让那些看不起农场娃的睁眼看看!”
“对!是咱们的星星!”石大壮瓮声瓮气地咆哮着跳了起来,像一头被巨锤砸中反而爆发出凶性的野牛,大脚用力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一把抓起脚边那冰冷的轮胎碎皮,像握住滚烫的勋章!
“侨星队!牛!”钱小胖圆滚滚的身子也跟着猛地弹起,小胖脸上糊满了汗水和激动,“就叫侨星队!咱是侨星!”他用力挥舞着自己肥厚的拳头!
“侨星!佑仔!你是侨星!”冯天翼猴子一样蹿到佑仔身边,扯着他的胳膊蹦跳,“咱队就叫‘侨星’!”
“侨星……我们叫侨星队……”一直沉默的李建华也站了起来,瘦弱的身子在昏黄的光线下绷直,湿漉漉的头发下眼睛深处,那缕惯常的畏惧被一种陌生的晶亮取代!墙外冰冷的猪叫虫鸣,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遥远背景。
“侨星!侨星!侨星队!”其他孩子全部疯了似的跳起来大喊,沉闷压抑的仓库彻底被点燃!
“侨星!”
“侨星!”
声音冲破破旧的屋顶,在空旷的农场深夜,撞碎沉重的夜幕!每一张沾着尘土的小脸都在灯光下激动得发亮,刚才压在心口的铅块被这股原始而炽烈的风暴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名字!
名字定下来,那团火需要一面旗帜来擎起。
材料依然是废品。
玉珍婶翻出一大块厚实的、拆洗得发硬但相对完整的蓝靛染土布旧围裙(这是早年农场成立初期奖励生产积极分子的残余纪念品)。布头泛着深沉的、洗得发白的靛蓝。
孩子们七手八脚从仓库的破烂堆里刨出半罐早已凝固成糊状、颜色斑驳怪异的废油漆渣——绿不像绿,灰不像灰。
没有笔。冯天翼最机灵,他冲到门外猪场东头荒地边,在一片前几天刚翻出不久,还混合着新土的湿润碎石淤泥里一阵疯刨乱翻。泥土和碎石屑沾满了他汗涔涔的脸和破旧袖口。终于,他挖出了一块形状尖锐、带着棱角、一面较为平整的暗红色硬石块。
“就是它!”冯天翼把石头在衣襟上胡乱蹭了两下,举起这块沾着新泥土的硬石头,脸上带着一种原始战士般的骄傲,“画星星的笔!”
绘制在那深蓝如洗的靛布上。陈国华和林振邦,还有力气足的佑仔、石大壮,四个人各抻一角,死死绷紧那块厚实的蓝布!林雪明蹲在布前,小心地用布头蘸了点陈振邦调开的、颜色暗沉的土黄废油漆(用废弃灯油化开),在蓝布中央靠上位置细细地打了一个点——那是星光起源的圆心。冯天翼则抢过了那块充当画笔的尖锐石块,另一只手捏着一小团布头蘸着那灰绿怪异的废漆糊糊。他屏住呼吸,像对待世间最神圣的仪式,用石头的棱角在布料上用力刻画!尖锐石头的棱角划开粗糙的靛蓝布面,混合着暗绿灰色的油漆痕迹,艰难地、一点点拖曳出五道粗糙、顿挫却带着破釜沉舟力度的笔触——一颗巨大、粗粝、锋芒毕露的五角星!五芒直指布料的四角边缘!
在巨大五角星的下方,陈国华用一根破竹筷削尖的笔,蘸着玉珍婶贡献出的半截珍藏的“一品红”印泥(农场开大会印名字用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手腕沉稳地悬停在蓝布下方,一笔一笔,力透纸背,写下了无比清晰的、如椽巨笔的两个暗红大字:
侨星!
每一画都饱蘸着印泥浓厚的红,浸入厚实的蓝布纤维深处。
旗杆?就是冯天翼从废品堆里捡出的那根最粗最直、被他反复惦记、一人半高的老旧竹竿!黑豆用铁丝紧紧地把这幅刚刚诞生的、颜料未干的蓝布旗捆在旗杆顶头。
一面队徽?林雪明翻出自己的针线包,拿出玉珍婶送的、用厚纸壳片裁成一个小圆盘(用从瓦楞纸箱拆下的硬纸板)。她用剩下的土黄废漆把硬纸盘刷成暗金色底色。又在中央用石块蘸着暗红印泥,画出一个微缩却同样锋芒毕露的小五角星!五角星下,用一根细削的小竹签蘸着黑色锅底灰,极其专注地写下“侨星”两个小字。最后,她取出针线包里的两小块珍藏已久的碎绸布——一片是深沉的蓝,像旗子;一片是细密的麻布本色,像土地。她小心翼翼地缝在徽章背面——蓝布在上,麻布在下——寓意脚踏故土,手擎侨星!她甚至细心地在徽章边缘用细线锁了一圈边。
天光熹微,远处山峦的轮廓撕开沉重的墨蓝。农场还没完全从沉睡中苏醒。
仓库的铁皮门被佑仔和石大壮合力“哗啦啦”猛地拉开!
晨光熹微,风带着新鲜的凉意猛烈灌入。冷风吹散了仓库里凝滞一夜的污浊,吹动了孩子们汗湿的额发,也吹动了那根高耸在黑暗背景中的竹竿顶端!
陈国华、林振邦和所有孩子,昂头看着门外。冯天翼第一个高举着那面粗壮竹竿上迎风招展的、深蓝与暗红交织的巨大旗帜!风扯着蓝布,“哗啦啦”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那颗巨大的、用油漆渣绘制的、墨绿灰色、棱角尖锐如剑锋的五角星,在稀薄晨光的勾勒下,边缘闪烁着微芒!旗帜中央,“侨星”两个浸透了暗红印泥的大字,如同烙印,在跃动的蓝色布面上灼灼燃烧!
“侨星队!来了!”冯天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刺破黎明!
“来了!”佑仔、石大壮低吼!
“来了!”其他孩子齐声回应!
声音不大,却如同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尚未褪去的激动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晨风打着旋,卷起仓库门口几片散落的废纸和尘土,也卷起那蓝布旗帜的一角,露出了下方绣着的土地麻布纹理。
那简陋旗帜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展开、舒卷、挥动!旗帜上那颗粗粝而充满棱角的星(油漆渣糊的)、那两个暗红如血的名字(印泥写的)、那竹竿挥动时带起的、撕裂空气的呜咽声……都成了一种宣告——一种来自历史深处、经过漫长黑夜漂泊、终于重聚并决心燃烧一次的生命姿态。一个名字,带着所有漂泊、挣扎、倔强与永不磨灭的归来热望。
侨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