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异象扩散
袖中罗盘的震动尚未平息,萧无夜已推门而出。
晨雾未散,街巷冷清。西坊集市本该人声鼎沸,此刻却只有零星摊贩蜷缩在棚下,眼神躲闪。几个孩童蹲在墙根拍打瓦片,口中哼着不成调的童谣:“井底龙眠三百年,一朝睁眼断山川……”声音稚嫩,却让路过的妇人猛地拽住孩子衣领,厉声喝止。
萧无夜驻足片刻,未发一言。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束麻绳,脚踏旧履,混入人群如滴水入河。茶棚角落,一名老农正捧陶碗喝水,喉结滚动两下,忽然剧烈咳嗽,碗中清水泛着淡淡铁锈色。对面汉子低声道:“昨儿井口冒黑气,捞上来半截枯骨,说是龙牙。”老农摇头:“我家田裂三寸,稻穗未熟先焦,这可不是天要罚人?”
旁边妇人插话:“我儿前夜听邻家娃唱这歌,回来就烧得说胡话,今早额上起了红斑,郎中都不敢近身。”
议论戛然而止。远处传来皮靴踏地声,三名衙役手持铁尺巡街,里正跟在其后,面无表情扫视四周。一人刚欲开口,被身旁老妪死死捂住嘴。待队伍远去,那人才喘道:“我孙儿昨夜被抬去了城隍庙,浑身烫得像炭火,没人敢收……说是‘染了龙气’。”
萧无夜转身离去。
他穿街走巷,逐一探访病家。第五户人家门前挂黄纸符,门缝塞着艾草。屋内昏暗,床榻上小儿双目紧闭,额头滚烫,手臂浮现出蛛网状红痕。母亲跪坐在旁,低声啜泣。萧无夜假称游方医徒,伸手探其脉象,指尖刚触腕部,识海骤然震荡——
残破青铜罗盘无声旋转,一道新碎片浮现:**“疫起于水,解在草木。”**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
又走访两户,症状如出一辙:高热、神昏、皮下血丝蔓延。饮水皆取自村中古井,而这些井最近三日均出现异状——水味腥涩、夜间泛光、井壁渗出黑色黏液。他取出随身小刀刮下一点井壁残留物,置于纸包中封存。
回到街角,他靠墙站立,目光掠过巡街衙役的路线与换岗时间。里正每半个时辰带人巡查一次,重点压制谈论异象者。方才那名哭诉孙子病重的老妪已被拖走,围观百姓无人阻拦,只在背地咬牙切齿。
萧无夜从怀中取出一张窄纸条,提笔写下十二字:“西市盲翁曾言‘井底龙眠,血气上涌’”。字迹普通,墨色浅淡,不引人注目。他将纸条压在茶棚桌脚,随即离开。
他知道,这句话会像种子落入干土。有人记得那盲翁曾预言灾变,有人怀疑官府隐瞒真相,更有人会悄悄追问源头。风一旦吹动,便不再由一人掌控。
行至城北,喧嚣渐稀。前方土坡下立着一座破败庙宇,檐角斜塌,香炉倾倒。庙阶前蜷缩着一个瘦小身影,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口吐白沫,四肢轻微抽搐。周围七八名百姓远远围看,却无一人靠近。
“妖祟附体!”有人喊。
“别碰他!沾了邪气要传全家!”
一条野犬凑上前嗅了嗅,忽然后退,狂吠数声逃窜。
萧无夜快步上前,蹲下查看。孩童呼吸急促,颈侧动脉搏动紊乱,皮肤温度极高,唇舌发紫。他撕开其衣领,发现胸前已有大片暗红斑块,形如藤蔓爬行。这不是普通瘟疫,而是某种毒素通过水源侵入人体,激发体内潜藏病灶。
他脱下外袍,将孩童裹紧抱起。
人群骚动。
“你做什么?这是受天谴的!”
“放下!别把祸事带出来!”
萧无夜不理,径直走向两个蹲在庙后抽烟的杂役:“你们可愿赚十两银子?”
二人对视一眼,迟疑点头。
“送这孩子去城外废弃药庐,不得经主街,绕东沟而行。每日换湿布敷额降温,禁食荤腥,尤其不可饮水。若他死在路上,你们也活不成;若他活下来,每人再得二十两。”
其中一人吞了口唾沫:“真……真是病?不是冲撞了什么?”
“是病。”萧无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是退热散,早晚各服半钱,用井水化开前加一滴醋。”
杂役接过,手微微发抖。
“记住,你们现在做的事,比跪着求神有用。”
二人终于接下孩子,踉跄起身,按指示方向快步离去。
萧无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翻过土坡,身影消失在荒草之间。他并未立即行动,而是闭目凝神,任识海中罗盘缓缓停转。刚才那次推演消耗不小,太阳穴隐隐胀痛,那是寿元被抽走的征兆。
但他已确认三件事:
一、疫情确由水源污染引发,且具传染性;
二、所谓“龙眠”之说虽为谣言,却与真实地理异变存在关联;
三、若放任不管,七日内必蔓延全郡,届时不只是民心动荡,更是生灵涂炭。
他摸了摸袖中剩下的几包药粉。这些都是前世记忆中的基础防疫配方,虽不能根治,但可延缓发作。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原始毒源,以及能辨识此症的医者。
暮色渐浓,城内炊烟稀疏。多数人家闭门不出,偶有窗口透出微光,也很快熄灭。远处传来锁城门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萧无夜沿北墙缓步而行,避开巡防耳目。药庐位于城郊乱坟岗边缘,原是百年前一位避世医者的居所,后来因一场大火焚毁大半,只剩三间歪斜瓦房。他曾在图谱中标记过此地,如今正好用上。
抵达药庐时,天已全黑。屋内无灯,门外泥地上留着新鲜脚印,正是那两名杂役所留。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屋内霉味扑鼻,柴堆旁燃着一小堆火,映出墙角草席上的小小身影——孩子仍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他走近检查,发现红斑扩散速度减缓,说明应急措施有效。
正欲起身,袖中罗盘再度震颤。
他沉入识海。
子时未至,竟又有碎片浮现:
**“北岭断脉处,有青叶伴腐泉。”**
没有解释,没有时限,只有地点与特征。
他盯着那八字良久,脑中迅速勾勒路线。北岭位于南郡最北端,地势险峻,历来少有人至。若真有特殊草木生于毒泉之畔,极可能是天然解药所在。
他取出随身小册,在空白页画出简略地图,标注药庐、城池、北岭方位。明日一早便启程,不能再等。
屋外风起,吹动残破窗棂。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城池轮廓。灯火寥落,宛如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他知道,这一场疫灾背后,绝非自然之变那么简单。民谣传播、水源污染、症状诡异,环环相扣,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有人在推动这一切,而他现在踩进了网眼之中。
但他不在乎谁在幕后。
他在乎的是,谁能控制结局。
他回身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干粮,就着冷水咽下。明日需长途跋涉,必须保持体力。临睡前,他将剩余药粉分装成五小包,藏于贴身衣物夹层,并在屋内布置简易警戒线——一根细线连着门轴,另一端系着空陶罐。
躺下时,月光透过屋顶破洞洒在地面,形成一道斜斜的光痕。
他的眼睛仍睁着,盯着那道光影缓慢移动。
当光痕触及墙角草席边缘时,他闭上了眼。
屋外,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振翅欲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