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呐！我的预算呐！”

　　一个凄厉的哀嚎声，在后勤部的维修车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子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悲怆。

　　说话的是后勤部主管，钱大海。一个头发已经半秃，每天都在跟报销单和损坏报告作斗争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捧着那根被掰成了U形的杠铃杆，两眼发直，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C级‘活体器械’，‘西西弗斯的惩罚’定制版！从研究院那边借调过来的，序列号007！整个分局就三根！三根啊！”

　　钱大海的咆哮对象，是刚刚被紧急呼叫过来的苏婵。

　　苏婵面无表情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堆废铁。她很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很抱歉”，或者“我会让他赔偿”，但她很清楚，这玩意儿的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它的核心，是一段被封印的C级诡异“负罪之手”的残骸。它的作用，是在使用者举起它时，将其内心的愧疚、悔恨、压力转化为实质性的精神与物理重压，专门用来锻炼A级特工的心志韧性。

　　它被设计用来折磨人，而不是被人折磨。

　　“从监控录像看，”一个技术人员战战兢兢地汇报，“那位……新人，陈罡先生，他……他好像是被杠铃杆上浮现的精神污染噪音给惹烦了。”

　　“惹烦了？”钱大海的调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就因为惹烦了，他就把一个C级封印物给掰弯了？！这是什么理由？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他是不是还要把厨子塞回娘胎里重造啊！”

　　苏婵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大海还在继续他的血泪控诉：“这东西的合金配方是保密的，里面的诡异核心更是独一份！你现在让我拿什么去跟研究院交代？说我们分局的一个新人，嫌你们的定制产品太吵，就徒手给它做了个物理静音？！”

　　“还有那两块高强度减震地板！你知道那是什么材料吗？掺了‘无声之壤’的特种聚合物！一块的采购价够给B级外勤发半年补贴了！现在好了，直接被砸穿了！维修申请我都不好意思写！”

　　苏婵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崩溃：“钱主管，说重点。损失我已经了解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钱大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零件箱上，生无可恋，“要么，你让他把这根宝贝给我掰直了，再把里面的诡异核心给哄开心了。要么，你就去跟赵局申请，让他特批一笔‘天灾级破坏’的维修经费！”

　　苏婵沉默了。

　　她知道，钱大海虽然夸张，但说的是事实。陈罡造成的破坏，已经超出了常规维修的范畴。

　　“我会将情况完整地写入报告。”苏婵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身后是钱大海绵延不绝的哀叹。

　　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位于地下的数据中心。她需要立刻完成对陈罡的初步能力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将直接决定处理局对这个男人的最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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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据中心的核心机房，冷气像不要钱一样吹着。

　　苏婵坐在自己的独立终端前，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文档——《关于A级引进人员“陈罡”的初步能力评估与管理建议》。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是过去十二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审讯室里那如同实质般的气血。

　　食堂里那个老人的忠告和陈罡不屑一顾的回答。

　　还有刚刚，训练场里那暴力到近乎荒谬的一幕。

　　她调出了训练场的所有监控数据。

　　画面中，陈罡躺在卧推凳上，那三百公斤的重量在他手中仿佛毫无分量。当“西西弗斯的惩罚”启动，杠铃上浮现出扭曲的人脸时，数据显示，周围的“怨念能级”在瞬间飙升到了C级中段的峰值。

　　同时，陈罡的脑波监测数据，非但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紊乱，反而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吼了一声。

　　一股无法被任何已知仪器精确量化的赤红色能量爆发，数据图表上瞬间拉出一条笔直的、突破上限的红色尖峰。

　　“怨念能级”断崖式下跌。

　　接着，就是那让所有观看者都感到牙酸的一幕。他扛着杠铃站起，然后像拧麻花一样，将那根特种合金杆……掰弯了。

　　技术报告附在旁边：【杠铃杆承受瞬间峰值力量预估超过三十吨，并伴有高温灼烧现象。其内部C级诡异核心，‘负罪之手’，活性已经降至0。结论：已死亡。】

　　诡异，是规则的具现，是不死的。这是处理局所有理论的基础。它们可以被封印，被驱散，被压制，但从未有过“死亡”的记录。

　　可现在，一份技术报告用冰冷的文字告诉她，一个C级诡异，被“杀死”了。

　　物理意义上的。

　　苏婵的指尖终于开始敲击。

　　【评估对象：陈罡】

　　【观察编号：T-001】

　　【体能评估：无法估量。初步接触显示，其纯粹物理力量已远超处理局现有任何记录。建议将内部力量评级标准进行紧急修订，增设‘规格外’等级。】

　　【能量属性：疑似为一种高纯度、高密度的气血能量。具备极强的正向破邪属性，对D级及C级灵体类诡异可造成‘湮灭’级杀伤。注：‘湮灭’为暂定词，用于描述其不可逆的杀伤效果。】

　　【精神抗性：极高。C级精神污染‘西西弗斯的惩罚’对其无效，甚至引发其反感。脑波活动稳定，未见任何异常波动，疑似具备‘精神豁免’或类似的被动能力。】

　　【规则适应性：无。评估对象在面对规则类诡异时，倾向于直接破坏规则的载体，而非解析或利用规则。此行为模式具有极高的不可预测性和破坏性，但……效率同样极高。】

　　写到这里，苏婵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综合危险度评估：极高。】

　　【综合价值评估：……极高。】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列的“极高”，感到一阵荒谬。这就像是在评估一枚核弹，你说它危险吗？当然。但你说它有没有用？那用处可太大了。

　　最后，是管理建议。

　　【管理建议：】

　　【1.放弃标准流程。任何标准化测试、训练、任务流程均不适用于该对象。】

　　【2.重新定义其身份。建议设立‘外聘特别顾问’职位，脱离常规指挥体系，直接向局长负责。该职位享有A级权限，但不承担常规任务，仅在应对特定高危事件时作为‘最终解决方案’介入。】

　　【3.后勤保障升级。立刻成立专项小组，研究并定制能够承受其力量的训练及作战装备。在此之前，禁止其接触任何A级以下的封印物及设施。】

　　【4.情报权限开放。建议对其开放B级及部分A级诡异档案，引导其将破坏力……用于正确方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婵点击了“提交”按钮。这份报告的收件人，只有两个。

　　处理局局长，赵山河。

　　以及，研究院首席，那个被称为“教授”的男人。

　　几乎在报告发送的瞬间，她的个人终端就响了起来。不是来自局长办公室，而是研究院的内部线路。

　　一个充满狂热与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正是技术怪才阿哲。

　　“苏婵！苏婵！我看到了！我看到报告和数据了！天呐！这简直是奇迹！物理性杀死概念！这是对现有诡异理论的颠覆！不，这是全新的基石！他的气血样本呢？心跳数据呢？他掰弯杠铃时的肌肉蠕动模式，有没有用高速摄像机拍下来？我要立刻给他做一次全身扫描！不！我要为他量身打造一套‘神躯’系列动力甲！让他可以把地球都举起来！”

　　苏婵默默地将终端拿远了一点，等阿哲发泄完自己的激动。

　　“阿哲，”她冷静地说，“在你给他打造‘神躯’之前，先想办法造一件他晨练时不会撑破的背心。钱主管快疯了。”

　　“背心？凡俗！太凡俗了！”阿哲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那是艺术！是行走的神迹！你不能用后勤的眼光去看待……好吧，我会先用蛛丝纤维混合记忆合金试试看。但我的研究申请，你一定要帮我递上去！”

　　挂断通讯，苏婵揉了揉眉心。她知道，陈罡的存在，已经在处理局内部投下了一颗巨石。

　　而在顶层的局长办公室，气氛则要沉静得多。

　　赵山河看着屏幕上苏婵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指尖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凝而不落。

　　他沉默地看完了每一个字，包括附在后面的、钱大海声泪俱下的损失清单，以及阿哲那份长达十页、充满各种激进设想的研究计划书。

　　许久，他才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

　　“苏婵，来我办公室一趟。”

　　当苏婵推门而入时，赵山河已经处理好了那份报告。

　　“你的建议，我全部批准。”他言简意赅，将一份刚刚制作好的证件推了过去。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外聘特别顾问：陈罡】

　　“从现在起，他是你的直属组员，但也只有你能指挥他。他的所有行动，由你规划，向我单线汇报。”赵山河的眼神锐利如刀，“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让他这把刀，用在最该用的地方。至于刀鞘……就由你来负责打造。”

　　“我明白。”苏婵接过证件，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去吧。”赵山河挥了挥手，“去告诉他他的新身份。顺便，通知他参加明天上午的第一次行动简报会。城西那边，出了点新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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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力训练室。

　　陈罡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正站在一台巨大的器械中央，这是处理局专门为力量型改造人准备的重力增幅平台。

　　此刻，平台上的读数显示着——【15G】。

　　足以将一辆坦克压成铁饼的恐怖重力，施加在他身上，却只是让他微微弓起了背。他正在这个环境下，慢条斯理地做着深蹲，每一次下蹲和站起，都让脚下的合金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婵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好做完一组，正随手拿起旁边一桶水站专供的、十升装的纯净水，像喝一瓶矿泉水一样，仰头灌下去了小半桶。

　　“你的新身份。”苏婵走过去，将那张黑色的顾问证件递给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陈罡瞥了一眼，伸手接过。

　　他没有看上面的头衔，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卡片的材质，然后……试着掰了掰。

　　卡片纹丝不动。

　　“嗯，质量还行。”他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卡揣进运动裤的口袋里，甚至没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苏婵眼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吐槽的冲动，继续说：“明天上午八点，第一会议室，有你入职以来的第一次行动简报会。不要迟到。”

　　陈罡将剩下的半桶水喝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

　　他看向苏婵，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畅快。

　　“简报会？”他问道，“管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