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局分局，地下一层，第一战术会议室。

　　这里是处理局的心脏之一，墙壁由掺杂了铅粉的特种合金构成，能隔绝绝大部分精神与能量探测。房间呈一个半圆形，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此刻正幽幽地亮着蓝光。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苏婵坐在主位的一侧，正在调试着简报要用的数据。她今天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作战服，长发束成高马尾，神情专注而冷冽。

　　她的对面，是一个穿着同样制服，但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男人。他坐姿笔挺，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他的面容俊秀，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倨傲，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件不完美的艺术品，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就是叶无影，学院派的另一位天之骄子，与苏婵齐名的“规则舞者”。他崇尚以最优雅、最精确、代价最小的方式解决诡异事件，视暴力为无能的最后手段。

　　旁边还坐着几个B级外勤组的组长，一个个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像是绷紧的琴弦。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罡打着哈欠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特制的黑色背心和运动短裤，手里拎着食堂打包的两个大肉包子，热气腾腾。他环顾一周，发现只在会议桌最末尾还有一个空位，便大喇喇地走过去坐下，将包子放在桌上，顺手拧开桌前标配的矿泉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B级组长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不解。这是最高规格的行动简报会，这人是谁？穿成这样就进来了？还带早饭？

　　叶无影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一滴油污溅在了自己珍爱的画作上。他甚至懒得开口，只是眼神中的轻蔑又浓重了一分。

　　“抱歉，晨练多做了一组，饿了。”陈罡对众人的目光毫不在意，一口就咬掉了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苏婵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人到齐了，会议开始。”

　　她没介绍陈罡的身份，因为那张黑色的顾问证件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在座的虽然不解，但没人敢当面质疑。

　　全息屏幕亮起，画面切换到一处阴暗破败的老旧居民楼。

　　“目标：D级诡异，‘哭墙怨灵’。”苏婵的声音冰冷而专业，“地点：城西，红星二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该居民楼已于三周前废弃，但根据周边监控显示，仍有流浪人员误入。”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模糊的夜视监控录像。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走进了楼道，几分钟后，楼道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哭声。那哭声仿佛有实体，监控画面都开始出现雪花状的干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根据初步勘察，‘哭墙怨灵’的核心是一段被污染的承重墙。它没有实体攻击能力，但会发出持续的精神污染音波。听到哭声超过三分钟，D级以下普通人会因精神崩溃导致脑死亡。”

　　苏婵切换画面，展示出墙体的能量频谱分析图。

　　“它的规则很简单：哭声索命。只要在它的影响范围内，就必须承受精神冲击。目前已确认三名流浪人员遇害。”

　　“一个标准的D级声波污染类诡异。”叶无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感，“处理方案也很标准。使用‘静默符文’三型，在五十米外布置微型声波对冲场，逐步抵消它的哭声频率。然后由两名C级特工携带‘镇魂钉’，在符文生效的1.7秒黄金窗口期内，同时打入墙体能量节点的上下两端，即可将其封印。整个过程耗时预计不超过十五分钟，零风险，零损耗。”

　　他说完，看了一眼苏婵，仿佛在说：这种小事，也需要开简报会？

　　B级组长们纷纷点头，叶无影的方案堪称教科书，完美、精确，充满了智慧的美感。

　　“这个方案我们已经评估过。”苏婵面无表情地回应，“但现场环境复杂，承重墙与整栋楼结构相连，‘镇魂钉’的穿透力可能会引发结构性坍塌风险。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稳妥？”叶无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苏婵，你的风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处理诡异本就是精密的手术，而不是伐木。风险可以通过计算来规避。或者，你认为在座的各位，连这点操作精度都做不到？”

　　他的话让几位B级组长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罡举起手，已经吃完了两个包子，正拿纸巾擦嘴。

　　叶无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闯入无菌实验室的猴子。

　　“你是？”叶无影的语气带着审问的意味。

　　“哦，新来的。”陈罡随口答道，然后指了指屏幕上的那面墙，“我的问题是，既然麻烦的是那面墙，直接把它弄没，是不是就完事了？”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罡。

　　弄没？你说得轻巧。那是一面承重墙！D级诡异虽然弱，但它的根基是这栋楼的物理结构。你把墙弄没了，楼怎么办？这种破坏性的想法，连刚入职的新人都不会有。

　　“呵。”叶无影气笑了，他甚至懒得反驳这种荒谬的言论，只是摇了摇头，对苏婵说：“苏婵，我不明白今天的会议意义何在。如果处理局的人才储备已经匮乏到需要让这种……连基本常识都没有的门外汉参与A级简报会，那我对分局的未来感到担忧。”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罡不知何时拿起了桌上一支签字笔，那是一支内部特供的金属笔，笔身是高强度铝合金。此刻，那支笔在他的指尖，被轻松地对折，成了一个V字形。

　　他仿佛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看着叶无影，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气很认真：

　　“我就问，是不是只要墙没了，它就没法哭了？”

　　叶无影看着那支变形的金属笔，瞳孔微微一缩。他不是傻子，他能估算出那需要多大的指力。但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物理力量，在他眼中更显粗鄙。

　　“是，也不是。”叶无影恢复了镇定，傲然道，“诡异是规则的扭曲，不是砖头水泥。就算你拆了墙，它的怨念依旧会附着在建筑的其他部分，甚至可能因此激怒它，导致污染扩散，从D级升级到C级。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你这种想法，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哦，会更生气啊。”陈罡点点头，似乎明白了，然后转头看向苏婵，“那不就正好？省得它哭哭啼啼的，吵死了。直接惹毛了，让它蹦出来，我把它一起扬了，不是更省事？”

　　“……”

　　-“……”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扬了？把一个D级诡异，连同它的怨念……一起扬了？

　　B级组长们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他们处理诡异，靠的是规则、封印、驱散。什么时候，“扬了”也成了一个处理选项？

　　叶无影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已经不是理念冲突了，这是对他所信奉的一切的侮辱。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在讨论如何进行微创心脏手术时，一个屠夫在旁边问：“我直接把胸骨砸开，把心脏掏出来不行吗？”

　　“荒谬！”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知者无畏。苏婵，这次行动，我带我的小组执行，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处理’。至于这位……先生，我建议他留在后勤部，负责体力活，那里更适合他。”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丝毫褶皱的衣领，准备离开。在他看来，和陈罡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等等。”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的音响中响起，低沉而威严。

　　是局长赵山河。他一直在远程旁听。

　　叶无影的动作停住了，微微躬身：“局长。”

　　“这次行动，改变一下模式。”赵山河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叶无影，你和苏婵，各带一组，同时进入现场。你们可以用各自的方式，去处理那个‘哭墙怨灵’。”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用两种方案同时处理一个诡异？这是处理局成立以来闻所未闻的事情！

　　“局长，这不合规矩！”叶无影立刻反对，“两种方案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干扰，甚至可能导致行动失败！”

　　“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赵山河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还会开启实时数据对比，我要看看，是你的‘手术刀’快，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还是陈顾问的‘铁锤’，更有效率。”

　　陈顾问！

　　这个称呼让叶无影和所有B级组长都愣住了。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穿着背心吃包子的男人，竟然是处理局传说中那个权限极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特别顾问”！

　　陈罡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只是觉得“铁锤”这个比喻还挺贴切。

　　“就这么定了。散会。”赵山河切断了通讯。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叶无影死死地盯着陈罡，眼神里充满了战意和冰冷的怒火。他不再将陈罡视为一个无知的莽夫，而是视为一个必须被击败的、异端的代表。

　　“顾问先生，”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很期待，在现场亲眼见证你的高论。希望你的拳头，能和你的嘴一样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陈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拿起那根被自己掰弯的金属笔，在手里把玩着，又顺手将它从V字形，慢慢地……掰直了。

　　他看着苏婵，问道：“行动什么时候开始？我有点困了，想回去补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