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六年深秋的紫禁城，养心殿的鎏金铜鹤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道光帝手里拿着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正在仔细观读，——广州十三行又起冲突，英吉利夷商竟架起洋枪威胁粤海关监督。御座旁的小几后，年方十六的奕詝垂首侍立，杏黄色太子蟒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悄无声息。

　　“皇儿且看。“苍老的声音打破沉寂，道光将奏折推过案几。宣纸上“英夷强索租界“的朱批刺得人眼疼，奕詝指尖触到纸页时微微颤抖。他想起上月在懋勤殿读书，林则徐的《四洲志》里说这些红毛夷人“船坚炮利，横行海上“，可师傅杜受田总教他“以夏变夷，莫如修德“。

　　“对付洋人，可有良策？“道光突然问道，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廊外传来更夫敲梆声，三响，夜已深沉。奕詝感觉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看见父亲案头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江苏巡抚呈上来的新式铁炮图样，右边是理藩院拟的《谕英吉利国王檄》，字字都是“天朝怀柔“的老调。

　　“儿臣以为...“他喉头发紧，突然想起前日在南书房撞见穆彰阿与潘世恩密谈，说什么“夷人所求不过通商，不妨暂许广州一口“。可昨日又听侍卫说，广州知府在商馆前被夷人推搡，天朝体面何在？“当以忠义为本。“奕詝猛地抬头，袖口下的拳头捏得死紧，“臣闻岳飞抗金，虽无坚船，却有背嵬军死战之心。

　　今可令沿海州县练乡勇，编保甲，断夷人粮食接济。再遣能言善辩之臣，责其不守天朝法度。“他说到“死战“二字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道光帝没作声，只是拿起那本《四洲志》翻了翻，书页间掉出片干枯的罂粟花瓣。“乡勇？“他冷笑一声，“上年台湾林爽文之乱，乡勇倒是敢战，可洋枪子比弓箭快得多。“案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清脆的滴答声在殿内回荡，像极了广州城头落下的炮弹声。

　　奕詝额角渗出细汗，他看见父亲指节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正是当年处置琦善时的节奏。“那...那便仿造夷船？“他想起魏源在《海国图志》里画的火轮船，“令广东、福建船厂赶制，招募熟悉水性的渔民为兵...““仿造？“道光突然把奏折摔在地上，宣纸散开如残蝶，“乾隆爷时便仿过红毛国自鸣钟，结果呢？人家的船都开到南京江面了！“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内侍忙递上参汤，他却挥手打翻，琥珀色的汤汁在金砖上漫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奕詝“噗通“跪倒在地，蟒袍前襟沾满灰尘。他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簌簌抖动，突然想起十年前鸦片战争时，父亲一夜白头的模样。“儿臣愚钝！“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但求父皇降罪，儿臣愿往广州前线，与夷人决一死战！“殿外的风突然大了，卷起窗棂纸呼呼作响。道光帝盯着儿子颤抖的背影，缓缓捡起那本《四洲志》。

　　月光从云缝里漏进来，照亮扉页上林则徐的批注：“师夷长技以制夷“。“起来吧。“他声音突然软了，“明日卯时，你随朕去大高玄殿上香。“奕詝磕头起身时，看见父亲正用朱笔在奏折上写字，笔锋在“战“与“和“之间犹豫不定。自鸣钟又响了，这次是四更天。远处隐约传来护军换岗的甲叶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