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紧的龙袍袖口露出磨得发亮的银扣,道光帝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上的雕龙纹里。御案上那盏西洋进贡的玻璃灯忽明忽暗,将他脸上沟壑照得如同黄河故道的龟裂河床。)
“节俭......呵,“喉间涌上的腥甜被硬生生咽下去,龙涎香在御书房里凝成化不开的郁结,“当年朕为省御膳房开支,每日只食两餐;龙袍破了让皇后亲手打补丁,满朝文武哪个不效仿着穿打褶的朝服?
可如今......“案头堆积的奏折突然被扫落在地,江南盐税舞弊的密报与黄河决堤的塘报混作一团,“漕运总督三年换了五任,漕粮却越发短少!内务府采办的鸡蛋竟报三十两一枚”!
……
(指节叩击着“黜奢崇俭“的鎏金匾额,青铜镇纸被震得嗡嗡作响。忽然瞥见案角那方半旧的端砚,想起二十年前与孝全成皇后在此临摹《千字文》的辰光——那时她还只是全贵妃,素手研墨时腕间银镯叮当,总笑他把“俭以养德“写成“俭以养得”。)
“若你还在......“苍老的声音突然哽咽,龙椅的阴影里滚下两颗浑浊的泪,砸在明黄色的袍角晕开深色的花。去年小孙女荣安固伦公主生辰,他想赏支东珠钗,翻遍内库竟找不出完整的一串。
养心殿的地砖裂了缝,内务府说要五千两修缮,他却记得幼时随父皇南巡,江宁织造府的金砖地面,匠人是跪在地上用猪油一遍遍擦拭的。(猛地抓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下“着穆彰阿彻查“六个字,笔尖戳穿纸背。但当目光扫过直隶总督琦善的奏折,墨迹却在“英吉利夷船扰粤“字样上顿住——那是长子奕纬的岳父,当年若不是自己盛怒之下踢中他心口......)
“传旨,“声音重新变得沙哑如磨砂,“明日起,朕每日只进一餐。所有王公大臣年俸削减三成,查抄穆彰阿家产充作军饷。“朱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而袖中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却被攥得几乎要渗出水来。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乾清宫的铜鹤在月色里投下瘦长的影,像极了他无人知晓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