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宴会
三日后的黄昏,一辆由两匹温顺的驽马拉着的、样式朴素的出租马车,停在了阿尔比马尔公爵府那气势恢宏的铸铁大门前。
洛兰走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景象,确实称得上是极尽奢华。
公爵府占地广阔,主体建筑是典型的乔治亚风格,对称严谨,气派庄严。
宽阔的草坪如同绿色的天鹅绒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泰晤士河边。精心修剪的灌木被塑造成各种复杂的几何形状或神话生物。
庭院里,魔法造就的奇景随处可见。
侍者们穿着统一的、缀有银丝的制服,面无表情地穿梭其间,手中托着盛满精致点心和水晶酒杯的银盘,动作规范得像上了发条的人偶。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烟与魔法美酒混合的馥郁香气,却也隐约夹杂着一丝陈旧木材和防蛀药草的混合气味。
洛兰身着那件略显朴素的深色道袍,与周围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宾客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随着人流步入府邸内部。大厅穹顶高阔,悬挂着巨大的魔法吊灯,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七彩光辉。
人群的中心,围绕着几个人物。
首先是一位老者,留着精心卷曲、并用蜡固定的山羊胡子,身穿一件深紫色的、镶有复杂银色刺绣(模仿古代卢恩符文)的仿古巫师袍。他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光芒却略显混杂的黄水晶法杖。他高昂着头颅,下颌微抬,神情倨傲,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其度量之中。
他便是埃德加·庞森比,那位被莉莉安请动来“镇场”的“国学大师”。
“所以说,这东方的玩意儿,”
庞森比大师正用他那带着浓重牛津腔却又刻意放缓的语调说着,声音洪亮,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讲究什么‘虚无缥缈’,‘顺其自然’,”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归根结底,就是不上进!不懂得去征服,去改造!这与我们盎撒老米字旗、旗人开拓进取、主宰世界的天性,那是格格不入地!”
他身边,簇拥着几个衣着极其考究、但配色和搭配有时略显俗艳的年轻贵族男女皆是点头称是。
其中一个穿着猩红色双排扣礼服、纽扣都快绷不住的胖少爷,操着一口流利的雾都官话,忙不迭地附和:
“庞老这话说的在理儿!透彻!”
“可不咋地!他们那套,说白了就是消极!逃避!”
“哪像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奥术,那叫一个堂堂正正,博大精深!”
另一位瘦高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公子哥儿,摇着一把孔雀毛扇子,接口道:
“要说这祖宗之法,那才是正经玩意儿!您瞅瞅现而今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掺和,好好的味儿都给母们带偏了!”
那几个“旗人”子弟,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着庞森比大师。
“大师,”胖少爷殷勤地问,“您给说说,他们那道术,真有传说中那么玄乎?”
庞森比捋了捋山羊胡,下巴抬得更高了:
“不是我庞某人夸口,对于这些域外蛮…呃,域外之术,我也算是略知一二。”
庞森比大师享受地捋了捋他那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一副稳坐钓鱼台、掌控全场的姿态。
“这东方道术,”他再次祭出口头禅,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其内核!我曾遍览典籍,深知其根基不过‘阴、阳、五行、八卦’这几样物事。”
“其本质,无非是利用一些我们尚未完全解析的能量粒子排列组合,制造出视觉或心灵上的幻觉,本质上,就是一种高级点的…戏法儿!故弄玄虚,经不起真正的推敲!”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不协调的动静吸引了部分人的目光。
只见汉特·菲茨威廉爵士,正费力地从人群中挤过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怪异的大杂烩礼服——大致是燕尾服的骨架,却在领口、袖口等处强行缝合了一些大夏风格的云纹刺绣,腰间还别扭地系了一条仿玉腰带,整体效果不伦不类,引人侧目。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着装的问题,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仿佛穿上这件衣服,就与大夏文化更近了一步。
他挤到洛兰附近,激动地大声说道(依然用错成语):
“洛大师!您瞧瞧!这可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啊!”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汉特却以为是自己的风趣得到了认可,更加来劲儿了,转头就对旁边一位穿着保守、面无表情的老伯爵搭讪:
“老大人!晚生对您可是**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见倾心、鹤立鸡群!”
老伯爵皱紧了眉头,厌恶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那几个“旗人”子弟见状,立刻面露鄙夷。
胖少爷小声嘀咕:
“啧,哪儿来的这么个棒槌……”
“你说他呀,乡下一个破落户而已!祖上曾跟着温莎家族起家,仗着那么点功勋得了个爵位。
据说十二岁时做魔力测试。结果测出没有任何魔法天赋,是个麻瓜。哈哈哈!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麻瓜也可以修炼东方道术这种传闻,便请了几个师傅开始学一些莫名其妙的东方戏法儿。
可惜喽!这么多年也没见学出个什么名堂!多半是被当成傻子忽悠了!哈哈!”
汉特却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展示了风度与学识。
他转向庞森比大师,试图加入讨论:
“真没想到庞大师还精通东方大夏道术!与我真的是同命相连呀!”
庞森比大师用眼角余光扫了汉特一眼,毫不掩饰轻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根本没搭理他。
汉特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了回来,正好看到洛兰,连忙走过来:
“洛大师您瞧见了么?庞森比大师也是我们同道中人啊!”
庞森比清了清喉咙,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然后,他将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了刚刚入场、正独自站在一旁观察环境的洛兰。
“有些人啊,”庞森比大师的声音再次拔高,矛头直指:
“以为去东边待了几年,穿了件奇装异服,就能在我等面前**班门弄斧**了?”(这句也用对了,但攻击性太强)。
“殊不知,大道至简,真正的力量,永远存在于我们自身传承的血脉与知识之中!”
他顿了顿,确保大家都在听。
“就拿某些所谓的‘元神出窍’来说吧,”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在我们正统的英吉利古典奥术中,早有记载类似的‘星体投射’之术,但那需要对灵魂本质有极其深刻的理解和高超的控制力!绝非靠着几句听不懂的咒语和装神弄鬼的把戏就能实现的!”
“那晚宫中之事,依我看,”他嘴角下垂,做出一个权威判断的表情:
“多半是借助了某种罕见的魔法物品,或者干脆就是…某种迷惑人心智的幻术罢了!”
“至于所谓的道术”庞森比大师提高声调,挑战似地望向洛兰:
“不过是抄袭我们英吉利的魔法,拾人牙慧而!”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的目光,几乎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洛兰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唯恐天下不乱者期待的兴奋。
洛兰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清水。
汉特·菲茨威廉爵士被这番公然挑衅气得满脸通红,他挺身而出,尽管他那身不伦不类的“大夏风”礼服,在这笑声中更显滑稽。
他脸憋得通红,想要反驳,急切之下脱口而出:
“庞大师此言差矣!简直是…是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洛国师的手段,那是通天彻地!是…是神来之笔!洛国师的修为,那是深不可测!岂是…是寻常凡夫俗子所能看懂的?!”
他的话引来了一阵更响亮的、毫不掩饰的嘲笑。
一个油头粉面的“旗人”子弟斜眼看着汉特,用夸张的京腔揶揄道:
“嘿!我说汉特老弟,你这穿的跟个戏台上的武生似的,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懂不懂规矩啊?”
另一个瘦高的立刻接口,模仿着庞森比的口吻:
“就是!我听我在远东舰队服役的表兄说过,他们那儿的确分好多路数!什么太极、两仪的…哎,说到这个,”他故意转向庞森比,声音谄媚:“庞老,您给大伙儿详细说说,他们那套,到底有什么毛病?”
庞森比大师享受地捋了捋他那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一副稳坐钓鱼台、掌控全场的姿态。
“说起这东方道术嘛…”他再次祭出口头禅,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东方道术!我跟好些个从东方回来的船长聊过,懂得非常多!”
他捋了捋山羊胡,“那东方道术分地煞、天罡之数,你说他用的是哪一路呀?”
他掰着手指数“这地煞共有七十二路,一路神行、二路驱神、三路担山、四路入水、五路祷雨、六路坐火、七路才是通幽呀!”
身边几个旗人齐齐点头。
“这天罡又分三十六法,但其渡鬼之法并非十分厉害。厉害的要数斡旋造化、颠倒阴阳、移星换斗、回天返日----”
庞森比大师索性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一口气没停歇,脱口秀一样连说了半天。
听得身边几人如痴如醉。
一个旗人对着汉特嘲讽道:“麻瓜,听傻了吧你!你有师娘嘛!”
“哈哈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汉特被人当众嘲笑,急的脸颊憋的通红!可又不知如何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