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几乎要扼住每个人的咽喉。哭泣和压抑的抽噎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与外面越来越近的毁灭轰鸣交织成一首末日交响。
而我,陈末,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摘下的眼镜放在膝上,镜片反射着顶部应急灯惨白的光。闭上眼,我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领域”。
那里不再是以往各自为政的嘈杂房间,而像是一个古老图书馆的圆形大厅。文学家站在中央,他不再是模糊的意识体,而是显化出一个穿着熨帖米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形象。他面前悬浮着一本巨大的、由光芒构成的书籍,书页无风自动,上面流动着并非任何一种人类文字的奇异符号。
“素材已经就位,”文学家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书页上某个扭曲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符号,“‘恐惧’、‘绝望’、‘血肉畸变’、‘空间撕裂’……多么鲜活的元素。现在,让我们开始‘书写’。”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外界,那头刚刚撕裂了最后一名人类顶级强者的、如同肉山般的领主级怪物,正抬起它无数惨白眼珠汇聚而成的“头部”,锁定了下一个目标——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避难所。它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碾过废墟,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扑来。
避难所内,人们透过屏幕看到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身影逼近,最后的勇气彻底崩溃,尖叫着蜷缩在一起,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就在怪物那布满粘液和骨刺的巨爪即将拍中避难所厚重合金大门的刹那——
异变陡生。
怪物挥下的爪子,突兀地定格在了半空中。不是被力量阻挡,而是仿佛……它所在的“空间”本身,拒绝执行“挥下”这个动作。
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那怪物本身(如果它有意识的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那庞大、扭曲、不可一世的躯体,开始从最微小的结构层面“解构”。
不是破碎,不是撕裂,而是像一段被无情删改的文字,一个被橡皮擦去的拙劣句子。
它的血肉开始失去颜色,从狰狞的紫黑褪成灰白,然后像风化的沙雕般簌簌剥落;它那些不断开合的眼珠,瞳孔中的疯狂与混乱迅速被一种茫然的“空白”所取代,然后一颗接一颗地凝固、黯淡,如同被抹去了意义的标点符号;它那足以撕裂空间的咆哮,音量并未减小,但其蕴含的恐怖意志却被强行“抽离”,只剩下空洞的、毫无意义的物理噪音,最终也消散在空气里。
短短两三秒。
那头让人类最强战力团灭、带来绝望深渊的领主级怪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化作了漫天飘飞的、灰白色的“余烬”,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它从未诞生,或者,它的存在本身,被某个至高无上的“作者”判定为——不合文法,予以删除。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避难所,也笼罩了所有通过残存监控看到这一幕的人。
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力量?
没有人能理解。这超出了他们对“能力”的所有认知范畴。不是元素,不是肉体强化,不是精神控制,这是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抹杀!
我依旧闭着眼,意识大厅里,文学家优雅地合上了那本光之书,仿佛刚刚只是批改了一段不通顺的文字。他微微颔首:“开篇还算简洁。接下来,该为这苍白的画布,增添一些色彩了。”
他的身影淡去。
下一秒,我的意识中,画家那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挑剔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可算轮到我了!那家伙搞出来的只有黑白灰,太单调了!真正的恐怖,需要最浓烈、最疯狂的色彩来衬托!”
外界,随着领主级怪物的“被删除”,更多的、形态各异的深渊怪物从裂缝中涌出,它们嘶吼着,遵循着毁灭的本能,冲向避难所,冲向这片区域任何残存的生命气息。
然而,当它们踏入避难所周围一定范围时,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
它们脚下的大地,不再是焦土与废墟,而变成了一片流淌的、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红色,如同刚刚剥离的血肉还在微微搏动。天空不再是破碎的紫黑,而是被渲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不断旋转的幽邃之蓝,蓝色中又夹杂着血管般的惨绿纹路。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速度型怪物,它们的影子突然活了过来,扭曲、拉长,变成了比本体更加狰狞的漆黑利爪,反过来将它们自己撕碎。另一只喷吐着酸液的飞行怪物,它吐出的酸液在半空中陡然变成了大蓬大蓬绚烂而诡异的紫色蝴蝶,这些蝴蝶翩跹飞舞,落在其他怪物身上,却瞬间爆开,将它们腐蚀成同样色彩的结晶。
色彩,成了致命的武器,成了扭曲现实的法则。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幅疯狂、混乱、却蕴含着某种残酷美感的……抽象画。而画家,就是那位执掌调色盘的、冷酷的神明。
避难所里的人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们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超现实的一幕幕,看着怪物们在色彩中分解、异化、消亡。恐惧依旧存在,但其中混杂了更多的茫然和一种毛骨悚然的震撼。
这……真的是那个被评定为“史上最弱”的陈末做的?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但没有去看屏幕。膝上的眼镜依旧安静地躺着。
脑海里,音乐家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前奏和变奏都结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又蕴含着奇异的韵律,“该来点……真正的‘高潮’了。这些噪音,实在太刺耳了。”
他轻轻哼起了一个音符。
那音符,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穿透了物质世界的所有屏障。
瞬间,外界所有怪物的嘶吼、能量爆炸的轰鸣、大地撕裂的巨响……所有不谐的、暴戾的“噪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强行归拢、调和。
它们的声音被扭曲、重组,汇入了一个越来越宏大、越来越诡异的“乐章”之中。这乐章不属于人间,充满了亵渎与疯狂,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黑暗的秩序感。
在这“乐章”的笼罩下,残余的怪物们开始失控,它们不再攻击避难所,而是彼此厮杀、舞蹈,或者干脆在原地……溶解,它们的身体化作跳跃的音符,融入这最终的毁灭交响。
我重新拿起膝上的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脑海里,三个声音罕见地同时响起,带着各自的特质,却融合成一种冰冷的和谐。
文学家:“叙事,需要闭环。”
画家:“色彩,终将归于混沌。”
音乐家:“乐章,终有休止之时。”
我戴上眼镜,透过干净的镜片,平静地看向那幅由疯狂、色彩与死亡构成的最终图景,聆听着那曲走向终焉的亵渎交响。
“那么,”我在意识里轻声说,“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