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散去。
大石原先的位置，海波东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苍老的面容虽然依旧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已焕发出截然不同的神采。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长长地、畅快地吐出一口积郁了二十多年的浊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慨：“这该死的封印终于解除了，老夫又成为斗皇了！”
下一刻，只见海波东身形如闪电般拔地而起，背后寒气狂涌，迅速化作一对晶莹剔透的寒冰双翼。
“哈哈哈哈哈！”
他悬浮在半空之中，仰头向天，肆无忌惮地放声狂笑，笑声如同滚滚雷声，盖过了瀑布的轰鸣，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来的郁气，尽数随着这笑声一吐而空。
笑了许久，直到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海波东才终于渐渐止住笑声。
他低下头，目光如电，扫向下方依旧平静站立的狐墨墨和萧炎。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狐墨墨身上，带着审视，至于旁边的萧炎，一个区区斗者少年，在他眼中，与周围的草木山石并无太大区别，直接就被忽略了。
狐墨墨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绝美的脸庞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位重获新生的斗皇强者，与之前那个落魄的卖图老人并无不同。
她语气平和地祝贺道：“恭喜海老先生破除封印，重归斗皇之境。”
看着狐墨墨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海波东心中原本因为实力恢复而悄然滋生的某些蠢蠢欲动的念头迅速消散。
他想起了狐墨墨那神秘莫测的背景，想起了山洞中那位掌控异火的炼药大师，更想起了狐墨墨本身那让他都感到忌惮的实力。
刚刚恢复的实力，还远不足以让他冲昏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想法，身形缓缓下落，背后的寒冰双翼化作点点冰晶消散。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看似普通的老人模样，落在狐墨墨面前，只是挺直的脊背和眼中迥异的神采，显示着内里的蜕变。
海波东看着面前的狐墨墨，脸上涌现出颇为柔和的笑意，对着她友善地点了点头，周身原本萦绕的因激动而外泄的冰寒气息，也迅速收敛入体：“这一切，多亏了墨墨姑娘和药老先生鼎力相助，此恩，老夫铭记于心。”
一旁的萧炎看着恢复了平和模样的海波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药老说墨墨不怕对方翻脸，但能和平解决自然最好。
不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也在他心底掠过。
药老之前那番对狐墨墨实力的评价，成功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他还真有点想见识一下，药老口中收拾一名斗皇强者如同“杀鸡”般的实力，究竟是何等风采。
可惜，海波东似乎很识时务。
狐墨墨并没有注意到萧炎这些细微的情绪，她将话题引回正事：“海老先生言重了，各取所需而已，如今你身上封印已解，我们之间的交易，算是完成了，那么，剩下的报酬……”
海波东连忙点头，将手指在纳戒上轻轻一摸，一小块模样极其古老，边缘同样参差不齐的泛黄皮纸，便出现在他手中。
这正是他从那张残图上分割下来的另一半。
他握着这半张残图，指尖在上面恋恋不舍地摩挲了好半晌，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这图伴随他二十多年，承载了他太多的疑惑与不甘，如今终于要彻底交出去了。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残图递向了狐墨墨：“墨墨姑娘，给，这是老夫承诺的另外半张残图。”
狐墨墨伸手接过，确认无误后，脸上的浅淡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将残图妥善收好，狐墨墨抬眼，便看到海波东脸上那仍未完全消散的好奇之色。
他搓了搓手，讪笑着，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墨墨姑娘，如今老夫手中的残图已经全部到了你手里……嘿嘿，不知能否告知老夫一下，这东西，究竟是有着什么作用？凑齐之后，又能得到什么？”
面对这个困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疑问，他实在是心痒难耐。
狐墨墨闻言，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
稍作思考后，她淡淡开口道：“既然海老先生这么好奇，告诉你也无妨，这张残图所记载的，其实是一种异火的所在。”
她顿了顿，看着海波东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当年美杜莎女王之所以会对这张图势在必得，想必也是知晓了这一点，想为日后自身血脉进化，提前做好准备。”
“异……异火？！”海波东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张，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狐墨墨，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最终化作一片哭笑不得的茫然。
这么说来，这二十多年的苦头，被美杜莎追杀、封印、隐姓埋名、实力大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为了争夺一张记载着对他自己毫无用处的异火的地图？
要知道他修炼的可是冰属性功法啊，异火对他而言，非但无益，属性相冲之下，甚至可能有害。
这……这真是天大的讽刺，自己这二十多年的苦难，岂不是完全成了自找的无妄之灾？
海波东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旁边的萧炎，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他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心中暗自为这位曾经的冰皇感到小小的一点同情，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遭遇，确实有够憋屈的。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尴尬，也或许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海波东很快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郑重，对狐墨墨道：“墨墨姑娘，如今老夫实力恢复，还有一些耽搁了二十多年的旧事需要去了结，恐怕不能在此久留了。”
说着，他从纳戒中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温润玉简，抛给狐墨墨道：“这是我的灵魂玉简，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需人相助，便可将其捏碎，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感应到，定会以最快速度赶来。”
这是他当初承诺的，除了残图之外，所欠下的那个人情。
狐墨墨接过玉简，感受了下其中蕴含的一丝属于海波东的灵魂印记后，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将玉简收进了手腕上的储物手镯之中。
海波东最后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位于崖壁半腰的山洞方向，眼中闪过对那位神秘炼药大师的敬畏与感激。
随即，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晶莹的寒冰双翼再次在背后展开。
“两位，后会有期。”
他对着狐墨墨和萧炎抱了抱拳，双翼一振，身形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冲天而起，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待海波东的身影彻底消失，药老才悠悠然地从萧炎手指上的黑色古朴戒指中飘了出来，看着天际，淡淡道：“倒是识趣。”
狐墨墨没有评价什么，她再次取出那三张残图，略一拼接，便将其卷好，递给了萧炎。
“萧炎少爷，”她看向萧炎道，“净莲妖火之事，关乎甚大，残图交由药老先生保管更为稳妥，我接下来还有些要事需要处理，也就不在此多留了。”
萧炎接过还带着狐墨墨掌心余温的残图，心中蓦然涌起不舍之情。
不过他很快就将所有情绪压下，脸上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点头道：“嗯，墨墨，万事小心。”
狐墨墨看着他，眼眸里隐约浮现一抹极淡的温和：“你也是，我期待下次见面时，能看到一个更强大的萧炎。”
说完，她不再停留，背后霜白的斗气羽翼舒展而开。
她最后对药老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双翼振动，化作一道白色惊鸿，朝着与海波东离去的相反方向破空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连绵的山脉与蔚蓝的天际交界处。
萧炎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狐墨墨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道白色的光点彻底融入天际，再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