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在恍惚之中，林诺也不会看错的——

　　希芮菈。

　　她轻盈的身躯几乎是漂浮在空中的。还未落地时，她已经在半空中弯弓搭箭。

　　她的手臂裸露在睡裙外面，纤细得完全没有练武的痕迹，只有在拉弓时，才能看见她肋下到后背拉出一条条隐蔽的肌肉线条。

　　这件裙子并非她在地下室被发现时穿着的破烂游侠装，而是穿着一条极短又极窄的睡裙，上头露出雪白的肩膀，下头露出有些许肉感的大腿。

　　现在的这装扮，让她更像是天堂来的使者了。

　　不过，林诺猜测，这多半是米斯蒂的衣服。

　　咻！

　　在阶梯上冲锋的骑士威廉还未搞清楚状况，就被飞箭刺穿了心脏，应声跪倒在血泊里。

　　月光从希芮菈背后的破碎窗户中照射而来。

　　她缓缓下落，

　　稳稳落在林诺身边的阶梯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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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一生里，总有几次觉得自己看见了天堂之门洞开。

　　现在林诺觉得，那扇破碎的窗户就是他的天堂之门。而希芮菈就是白鸽，会将他的灵魂引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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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个忽然闯入的羽族半兽人，她的目光就足以杀死在场的所有人。

　　希芮菈一丝不苟地打量着林诺，从眼睛到头发再到皮肤，像是在进行某种身份确认流程：

　　“黑眼睛、黑头发——”

　　“去死！”

　　威廉身后的另一名骑士大喊着打断了希芮菈。他高举着长剑，以舍身一击的姿态冲锋过来。

　　回眼。

　　抬手弯弓。

　　咻！

　　扑通！

　　骑士倒下。

　　没有惨叫，因为那一箭穿过板甲的缝隙，命中了要害。

　　希芮菈继续着确认流程，像一台身份识别机器。她轻轻举起林诺的左手——

　　皮肤上横着一条长长的疤痕。

　　“疤痕……”

　　确认完毕，她将视线转回林诺的眼。

　　“林诺殿下，我来迟了。”

　　她那靛蓝的瞳孔仿佛有镇痛效果一般，让林诺的意识瞬间恢复清醒。

　　“请您，活下去。”

　　希芮菈说的话很耳熟，似乎是她在教堂地下室被救起那晚，林诺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哈哈……说什么呢！”

　　林诺突然笑了，他不再觉得恍惚，任由鲜血继续流淌。

　　“我可没觉得自己要死了。”

　　此时，威廉跪倒在林诺身前的台阶上，茫然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游侠：

　　“……你、你是谁？”

　　希芮没有回答。

　　林诺看着奄奄一息的骑士，看着撑着剑柄的手逐渐松开，看着他的身体逐渐脱力。

　　“威廉。你是一个好骑士……只可惜，你是佩洛男爵的骑士。”

　　扑通。

　　威廉倒下，倒在血流成河的阶梯上。

　　“殿下，我带您离开吧。请把手臂搭在我肩上。”

　　林诺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往阶梯下走去。希芮菈搀着他完好的左边胳膊。

　　手臂下侧的肌肤触碰上少女裸露的肩。冰冰凉的，像是贴在玻璃上。

　　“这样可以走吗？”

　　“可以……我只是有点晕。”

　　“小心台阶……稍等。”

　　咻。

　　扑通。

　　以最小的幅度弯弓，希芮菈又射死一个骑士。似乎在她看来，相比这些披挂整齐的骑士，台阶才是更需要小心的东西。

　　“需要全部清扫吗？”

　　“……对于那些还拿着武器的，就不必仁慈了。”

　　“明白。”

　　一次次搭箭，骑士与扈从倒下的声音像是在下饺子，被搀着的林诺甚至没有感受到她身体大幅度的运动，希芮菈就完成了这场优雅的“清扫”。

　　她收起弓和箭。

　　“这下可以走了，殿下。”

　　“你为什么也叫我殿下？”

　　“因为，大家都这么叫。”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殿下吗？”

　　“因为您是龙？”

　　“你知道啊……”

　　“那天在教堂，您不是说，赐予我‘龙之血’吗……”

　　“哦……”

　　林诺突然记起自己当时还发表过一番颇为中二的宣言，有些尴尬。

　　“……”

　　“……”

　　“谢谢。”

　　“谢谢。”

　　同一时间，林诺与希芮菈同时说出了感谢的话语。

　　“诶？我说的是教堂的那一次……”

　　“哈哈哈……我说的是现在。”

　　林诺总觉得自己与希芮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是一位多年未见的老熟人……准确来说，有点像他初恋的感觉。

　　希芮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的瞳孔是蓝色的，与早晨的天空一样。

　　碧色的眼睛映着满地的红色鲜血，她的瞳孔莹莹发亮。

　　她天生一张不悲不喜的脸，林诺完全想象不出这张脸会在何种情况下露出笑容。

　　至于哭更是不可能的，她连被铁叉刺穿心脏时，都没有流下一滴泪……

　　不过毕竟还未与她有过相处的时间。说不定再相处一阵子，就能感觉出她的情绪变化了。

　　出发之前，林诺向米斯蒂问过这件事：

　　米斯蒂说，希里姐姐很少笑，只有在弹鲁特琴的时候，她的眼神会更生动一些，多出一些邻家大姐姐的感觉，那应该就算是她开心时的样子。

　　米斯蒂还说，她乍一见希里姐姐觉得她有点可怕，觉得她像是难水城玩具店卖的布娃娃。

　　现在的林诺大概听懂了米斯蒂的那个比喻。希芮菈有时的确像个人偶，她的瞳孔就像光滑的镜面，只反射外界的光而变化。

　　而现在，外界的光是——

　　满地的血、死尸，以及血、死尸。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虽然她的表情有着无口的属性，可声线却是十分温柔的，完全没有人机感：

　　“殿下，您慢慢走吧。已经没有人能威胁您了，离开的这条路，可以慢慢走。”

　　她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位教导孩子走路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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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力在林诺留下的血液中升腾，天空再一次变成淡紫色。

　　吊桥被一箭射断了绳索。

　　短短一个夜晚，林诺就离开了这座石头牢笼。

　　他所经历的那些，谁又能想到，这是在几个小时内发生的呢？

　　终于……

　　晚宴上的紧张、媚药下的激情、杀人前的犹豫、识破诡计时的悲伤、与血流成河时的疯狂……

　　随着牢笼外凛冽空气的涌入，

　　一切都如烟般，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