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收拾的差不多了,上班吧
时入初春,北京城头的寒风虽仍带着料峭之意,但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悄然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透出一丝挣扎而出的生机。
紫禁城内,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半开,带着泥土气息的微风潜入,稍稍驱散了殿内沉郁的龙涎香气。
朱由检负手立于巨幅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由无数墨线勾勒出的庞大疆域。
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辽东与陕西两处重重摩挲,那里是帝国肌体上两道最深、最痛的伤口,至今仍在汩汩流血。
然而,他的眉宇间,相较于数月前初登大宝时的凝重与焦灼,此刻却多了几分沉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
一段时间以来,朝堂的风向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魏忠贤的表现,可谓是深深领会并坚决执行了朱由检“畏威而不怀德”的指示精神。
这位昔日的“九千岁”,仿佛彻底蜕变成了一把只为皇帝一人挥舞的剔骨钢刀。
他不再需要朱由检具体指示,便主动地、极具效率地持续“点卯”,将一个个或曾依附于他、或与他有旧怨、但共同点是屁股都不甚干净的官员劣迹,通过各种渠道,“精准”地递送到廉政司的案头。
其举报之频繁,证据之翔实,态度之“大义灭亲”,令朝野上下为之侧目。他仿佛急于证明,自己这条老狗,不仅牙口尚利,嗅觉更是灵敏,且只忠于唯一的主人。
在魏忠贤这“阎王点卯”般的指认,冷允修麾下内卫孜孜不倦、无孔不入的清扫,以及钱谦益主持下那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刮骨吸髓的“议罪银”三管齐下之下,原本乌烟瘴气、党争不休的朝堂,竟隐约之间有了不小的改观。
那种动辄以“清流”、“浊流”互相攻讦,将朝政视为党同伐异战场的风气,陡然偃旗息鼓。
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如内阁剩余的几位辅臣、各部院堂官,如今聚首时,谈论的不再是如何扳倒政敌,而是如何清理自家门户,如何主动“弥补”过往疏失,以求在那份据说由内卫密撰的“罪责簿”上,能落个“情节轻微”或“已主动整改”的考评。
他们绞尽脑汁,想的无非是如何自保,能在即将到来的、或许更为猛烈的风暴中,守住更多的家底,乃至身家性命。
都察院和六科的御史言官们,也一改往日慷慨激昂、动辄死谏的风貌。
许多人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行事低调谨慎,奏疏中的言辞也变得四平八稳,甚至开始主动关注起漕运疏通、驿站整顿、刑狱积案这些往日被视为“俗务”的领域。
他们私下里惴惴不安,反复检视自己过往是否有收受“冰敬炭敬”过于丰厚,或为同乡、座师徇私请托等“腌渍”事情,生怕哪个不经意的环节被廉政司那无情的探灯照到。
至于各部司衙门的那些中下层官员,那些往日里依附各派、在权力夹缝中求存的小鱼小虾们,更是风声鹤唳。
他们不再热衷于钻营拜谒,而是想着如何恪尽职守,至少表面上如此,以免成为顶头上司们丢车保帅、向上级表忠心的“养料”。
一种奇异的“效率”在朝廷的官僚体系中滋生。
以往拖沓数月乃至数年的公文流转,如今竟能旬日便得到批复;各地报灾请求赈济的文书,户部也不敢再像以往那样束之高阁,而是加紧核算;甚至连工部修缮河堤、兵部清点武库这类油水丰厚却也极易招惹是非的差事,也罕见地出现了几位官员争相请命的景象。
无他,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手上经办的具体政务越多,为朝廷“卖命”的姿态做得越足,被内卫和廉政司那双无处不在的冰冷眼睛盯上的可能性就会小上一些。
毕竟,皇帝陛下再严厉,总还需要人做事不是?
朱由检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通过厂卫的密报,他对各级官员这种“应激”状态了如指掌。
他心中并无多少欣慰,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这本就是他一手挑起的、以恐惧和利益为驱策的“反腐大棋”,目的并非为了造就一个海晏河清的清平世界,而是在最短时间内,肃清执政障碍,将权力和资源牢牢抓在手中,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如今,烈火烹油、震慑群臣的阶段已初步达成目标。
是时候,将这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逐步转向一种更常态化、也更制度化的监督与控制之中了。
朝堂这架生锈而庞杂的机器,在被强行敲打去一部分锈蚀后,需要重新注入燃料,驱使它朝着自己设定的方向运转。
一桩桩,一件件的人事调整、制度微调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魏忠贤依旧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地为内帑“理财”,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钱谦益的“稽核疏议处”依旧门庭若市,但运作流程愈发“规范”;冷允修的内卫则逐渐将更多精力,转向了对辽东、西北等要害地区的渗透与监控。
朝会的氛围,也从最初的肃杀恐怖,慢慢过渡到一种压抑下的高效。
朱由检处理政务时,言语简洁,指令明确,往往能直指要害,让那些还想抱着侥幸心理敷衍了事的官员无所遁形。
这一日,批阅完又一批关于整顿漕运、核查边镇军屯的奏章后,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了西山方向。
那里,有他名下的几处皇庄。
“时间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
随着冬季的过去,土壤解冻,万物复苏,春耕的季节即将来临。
这也意味着,他压箱底的另一张王牌——那些当初耗费不少内帑白银,从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系统商城中兑换出来的神秘种子,终于到了可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清晰地记得系统介绍这些种子时附带的信息,尤其是那种名为“土豆”(亦称马铃薯)的作物。
在他的记忆里,这东西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于明末清初传入中国,并在清朝的康熙、乾隆时期得到了较大范围的推广。
其耐寒、耐旱、耐瘠薄,适应性强,产量远超小米、小麦等传统作物,在同等土地条件下,亩产可达数千斤,堪称“救命粮”。
在清朝前中期人口爆炸性增长的过程中,土豆、玉米、番薯等美洲高产作物的引入和推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粮食压力,支撑了社会的相对稳定。
可以说,若无这些作物,以明清之际的战乱和天灾,华夏大地的人口恢复和经济重建将面临更大的困难。
“若能在大明广泛种植此物,何愁西北饥民?何惧小冰河期之天灾?”
朱由检心中涌起一股热切。
这不仅是解决当前流民问题的钥匙,更是未来稳定社会、积累国力,乃至支撑他未来可能进行的军事改革的基石!
如此重要的东西,推广必须慎之又慎。
于是乎,朱由检决意,将最初的试验田,放在自己绝对掌控、防卫森严的西山皇庄。
这里土地面积足够,地势也符合土豆的种植要求,更重要的是,隔绝内外,便于保密和管理。
然而,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皇庄事务,以往多由内官监派宦官管理,但种植这等关乎国运的神秘新作物,绝非寻常宦官所能胜任。
需要找一个既绝对忠诚,又懂得农事,至少能严格执行命令、心思缜密、口风极严的人。
司礼监的王承恩忠诚毋庸置疑,但需要总揽宫内事务,离不开。
魏忠贤?让他去管种地,简直是笑话,而且朱由检也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秘密交予他手。
内官监其他的太监,多是些庸碌之辈,或是攀附权贵之徒。
朱由检的脑海中闪过几个通过系统兑换出来的人才,他们忠诚无虞,但大多偏向军事、情报或行政,精通农事的却是凤毛麟角。
“该交给谁呢?”朱由检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
这件事,必须尽快定下来,误了农时,便是误了国运。
稍稍转身,朱由检目光落在御案上一份关于重新核查皇庄田亩、整顿庄内管理的奏报上,一个模糊的人选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或许,该从那些因廉政司清查而被罢黜、但本身能力尚可、且与各方牵连不深的底层官员或勋戚子弟中,擢拔一个?
又或者……他再次将意识沉入那悬浮于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在“人才”分类中,仔细搜寻起来。
虽然直接兑换专业农事人才价格不菲。
但若真能找到合适人选,这钱,花得值!
西山皇庄的试验,必须成功。
这不仅仅是几亩地的收成,更是大明国运,能否在这早春时节,扎下第一缕希望之根的关键。
殿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朱由检知道,在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辽东的探报尚未传回,西北的旱情仍在加剧,各地的宗藩、勋贵、豪强依旧在贪婪地吮吸着帝国的血液。
但此刻,他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看着窗外开始点亮的一盏盏宫灯,仿佛在对整个帝国说话,“都该……好好上班了。”
而他的班,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