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二十三分。海风还在吹，但人群的喊声开始出现裂痕。

　　我站在灯塔基座旁，手指从玻璃管上移开。裴听霜已经打开终端，屏幕反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说话，只是快速敲击虚拟键盘，调出第三渔港合作社的股东名单。

　　“查到了。”她低声说，“九成以上家庭持有‘东海渔产’原始股，户均持股两千到五千不等。这些人不是来护神庙的，是怕项目一上，海域封闭，鱼捞不了，股票也跟着跌。”

　　沈砚秋站在旁边，平板上的数据流仍在滚动。“带头喊话的七个人里，五个过去三个月有大额资金进出，来源不明。口号节奏统一，每十分钟换一批人发声，明显有人指挥。”

　　我点头。“他们用民俗当盾牌，实际在赌经济利益。”

　　裴听霜冷笑一声，手指滑动，切到加密交易界面。“那我们就让他们赚点钱。”

　　她启动一组离岸账户，通过三层壳公司向二级市场小额买入“东海渔产”股票。同时，在几个地方股民论坛发布分析帖，标题写着：“国家级科考船队将常驻东南三号港，深海探测数据可预测鱼群迁徙路径”。

　　沈砚秋接过话术模板，补充了一句：“民间智库预测，未来三年本地渔获量有望提升百分之二十。”

　　帖子发出后十分钟，裴听霜监控到第一批转发。十五分钟后，股价开始缓慢爬升。

　　我没有动。手表指针走到五点四十一分，远处人群中突然响起手机提示音。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渔民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紧，又迅速松开。

　　他转头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

　　不到五分钟，至少二十个人低头查看账户。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抬头看向我们这边，眼神变了。

　　锣声停了。

　　横幅还举着，但没人再用力挥舞。原本整齐的队形出现松动，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头商量。

　　裴听霜看了眼实时行情。“涨了百分之十八。如果维持这个势头，今天收盘前可能突破涨停。”

　　“够了。”我说，“现在需要一个正式说法。”

　　我拿出手机，拨通周启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我能听见背景里有孩子咳嗽的声音。

　　“老周，陈昭。”我直接说，“东南三号港被渔民围了，项目卡住。运输船六点靠岸，设备不能延误。你要是不想上半年所有技术申报全泡汤，现在就得来一趟。”

　　那边沉默三秒。“具体什么情况？”

　　“他们打着保护传统名义抗议，实际是怕收入受影响。股票刚涨起来，人心在动摇。你要是能给个补偿方案，这事就能平。”

　　又是一秒沉默。“我马上出发。”

　　十二分钟后，一辆灰色轿车驶入码头外围，车牌被泥水遮住一半。周启明下车时穿着那件起球的毛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走到警戒线边，接过警察递来的扩音器，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传开，“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个项目不是来破坏的，是来帮你们的！”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设立专项生态补偿金，每户每年三千元，连续发五年，钱从科技扶持基金里出。”

　　“第二，新建的海洋监测站要招人，十个正式编制，优先录用渔民子女，高中毕业就行。”

　　“第三，未来科研带来的渔业数据，会定期共享给合作社，谁想查鱼群动向，随时能看。”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文件。“这是签字盖章的承诺书，我现在就可以和村委会代表签。”

　　没人说话。

　　一个戴草帽的老渔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过股价曲线，喃喃道：“真涨了……这不是骗人吧？”

　　旁边年轻人抢过手机看了一眼，抬头冲人群喊：“爸！咱家那五千股，一早卖都能多拿九百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有人开始收横幅。有人转身往外走。还有人凑到村干部模样的人身边，低声问补偿怎么领。

　　警戒线外，一名警察小声汇报：“带队的几个核心人物刚被带走谈话，情绪稳定，没反抗。”

　　周启明走过来，把公文包交给随行人员去对接，自己点了根烟。

　　“这次算你们运气好。”他对我说，“再晚半小时，市里宣传部就要派记者来拍‘群众抵制高科技’了。”

　　“你不信那是真的抵制？”我问。

　　他吸了一口烟，苦笑。“我在这片管了八年。老百姓什么时候真关心过海底有没有神庙？他们只关心明天能不能出海，孩子能不能上学。”

　　他说完，看了眼表。“我得走了。女儿医院预约六点半。”

　　车开走后，现场只剩零星几人还在犹豫。大部分人都散了，有的往村口走，有的蹲在路边算账。

　　沈砚秋合上平板。“情绪管理组反馈，七个煽动者中有四个已私下联系中介，想打听监测站招聘的事。”

　　裴听霜关掉终端，ZIPPO在掌心转了一圈，又塞回口袋。

　　“三级预案不用上了。”她说，“二级就够了。”

　　我望着海面。运输船的轮廓出现在晨雾中，正缓缓靠港。甲板上堆着密封箱，编号清晰可见。

　　探测器组件就在里面。

　　裴听霜站到我旁边。“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先组装。”我说，“材料一到位就开始调试。只要第一台下水，建筑值得到，下一步就能推。”

　　“不怕再有人闹？”

　　“这次不一样。”我看向远处村落，“他们现在知道，这个项目能带来钱，也能带来工作。只要利益绑定了，口号就不灵了。”

　　沈砚秋走过来，声音很轻。“但幕后的人还在。资金链只追到二级账户，真正的策划者没露脸。”

　　“会出来的。”我说，“人一旦尝到甜头，就会想要更多。那些煽动者不会甘心只拿补贴。他们会想办法继续搅局，趁机捞一笔。”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我说，“让他们主动找上门。”

　　这时，运输船已停稳。缆绳抛下，工人开始准备卸货。

　　第一批设备箱被吊车抓起，稳稳落在码头地面。

　　我走上前，伸手按在金属箱表面。冰凉，干净，没有一丝划痕。

　　箱体编号：D-7。

　　这就是深海探测器的第一块拼图。

　　裴听霜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通知。“补偿款已到账，三百户家庭同步收到短信。”

　　沈砚秋补充：“监测站招聘公告也发布了，报名通道两分钟内涌入一千两百份简历。”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村落方向，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出，骑手戴着头盔，车身贴着渔会标志。他在码头入口减速，却没有进来，只是远远望了一眼正在卸货的现场，然后调转车头，朝村子里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