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会议通知设好，手指还在回车键上。屏幕的光映在玻璃面板上，像一层薄雾。主控室很安静，只有冷却系统的声音。我正要打开通讯面板，想再检查一遍参会名单，外面传来警报声。

　　短促的一声，不是红色级别，是外围预警。

　　我抬头看监控墙。七辆黑色轿车停在园区门口，车门打开，七个人走出来。他们穿着深色西装，动作一致，像是排练过。每人胸前都别着外交标识牌，样式不同，但颜色统一为银灰底加蓝边。我知道这是多国联合任务的标准配置。

　　他们没走侧门，也没联系接待处，直接朝主楼来。步伐稳定，速度不快也不慢。领头那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封皮是哑光黑，没有文字。

　　我没有叫沈砚秋，也没有启动应急预案。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把通讯面板调成静音模式，站起身，工装外套蹭过桌角。右肩那道疤有点发紧，但我没去按。这种感觉我熟悉，每次重大节点前都会出现。

　　我走出主控室，走廊灯光打在地板上。他们已经到了二楼平台，离玻璃墙还有十米。我能看清他们的脸。都是中年男性，肤色各异，但表情一样——冷静，克制，带着一种训练出来的距离感。

　　我在玻璃墙内停下。他们也在外侧站定。

　　领头的人上前一步，举起文件夹。他没有伸手递进来，只是举着，等我表态。

　　我说：“你们不能进核心区。”

　　他说：“我们不需要进去。我们只传达正式要求。”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贵方文明模拟系统的升级行为，已超出民用技术发展合理范围。根据多国联合评估，该系统具备潜在战略威胁性。现提出明确要求：立即停止所有升级操作。”

　　我说：“谁做的评估？”

　　他说：“七国情报机构联合技术安全委员会。”

　　我说：“我没听说过这个组织。”

　　他说：“它存在，也具备决策效力。”

　　我说：“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超出合理范围’？我建了个模型，预测能源转型趋势，这算军事用途吗？”

　　他不动声色：“系统运算能力持续提升，数据采集维度不断扩展，已涉及跨国基础设施运行规律推演。此类能力，不在民间科研常规范畴。”

　　我说：“所以你们怕的是数据准确？”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眼睛，又扫过其他六人。有三人眼神微动，不是害怕，是犹豫。他们在等指令，但内心并不完全认同眼前的任务。

　　我说：“你们说要防止技术滥用。那我问一句——请证明你们自己的技术没有被用于控制、压制、封锁？如果是为了全人类福祉，为什么不允许别人研究？”

　　那人眉头动了一下。

　　我说：“你们不来找我讨论怎么共享技术，不来谈怎么降低全球能耗峰值，不来问能不能用这个模型预测气候灾难。你们第一句话就是‘停止升级’。你们真正怕的，不是系统失控，是它太准了。”

　　他们没人说话。

　　我抬手指向身后的全息地球模型。它正在运行，表面两条带状区域缓慢移动，一条代表能源网络密度，一条是公共算力接入点。红点还闪着，标记着预计拐点。

　　我说：“它能算出哪个国家在囤积关键材料，哪个企业在拖延专利授权，哪条政策在人为制造技术鸿沟。你们怕的不是我做什么，是我让这些事藏不住了。”

　　领头的人开口：“警告已经发出。若贵方继续推进，将触发多边制裁机制。后果由你们承担。”

　　我说：“后果这个词，你们说得太多了。可你们从没解释过，为什么要阻止一个公开声明服务于民生的技术项目？你们拿不出证据，只有威胁。这不是安全审查，是打压。”

　　他说：“我们的立场不变。”

　　我说：“我的也不会变。我可以开放部分非核心数据接口，接受第三方审计。但系统升级不会停。除非你们能拿出比‘制裁’更合理的理由，否则一切交涉都是浪费时间。”

　　他们七人站得很直，像一排铁桩。但气氛变了。刚才那种整齐划一的压迫感，裂开了一道缝。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领头的人侧头看了一眼，没回应。

　　我说：“你们可以回去报告。就说陈昭的回答是：技术发展的权利，不属于任何单一国家或集团。谁想卡脖子，谁就得准备好被绕过去。”

　　没有人动。

　　我转身，准备走回主控台。这时，领头的人说：“你很清楚自己在挑战什么。”

　　我停下。

　　“这不是一场你可以赢的对抗。”他说。

　　我回头看他：“我不是为了赢才做这些。我是为了不让下一代还要面对同样的问题。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是旧规则。而我做的事，是在建新路。你们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年。”

　　我说完，不再看他们。推开主控室门，走了进去。

　　我没有坐到位置上，而是站在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园区出口。他们七人原地停留了两分钟，然后列队返回轿车。车门关上，车队启动，驶出大门。

　　我没有动。

　　右手放在窗台上，指尖开始敲击。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和平时敲键盘一样。

　　上海牌机械表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二分。距离九点会议还有十八分钟。

　　我仍站在原地。

　　走廊灯亮着，照在空荡的地面上。主控台屏幕正常运行，地球模型未受干扰。建筑值界面没有变化，系统没有提示，也没有弹出新消息。

　　一切都安静。

　　但我能感觉到，这只是开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转头看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拐角，穿工装，手里抱着一叠纸质报表。是普通技术人员，不是安保人员。他看见我，点头示意，继续往前走。

　　我收回视线。

　　手指继续敲击桌面。

　　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放慢。

　　主控台左侧的小型冷却风扇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内部零件松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了一眼。

　　风扇外壳连接处有一条细纹，之前没有注意。可能是上次电磁脉冲留下的损伤，还没彻底修复。

　　我走过去，打开维护面板。螺丝口有些发黑，像是高温烧过的痕迹。

　　我拿出随身工具包里的小扳手，开始拧最上面那颗螺丝。

　　刚拧半圈，扳手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