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走出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他把左口袋的纸片摸了一下，确认还在。那上面写着补全的边界条件，是他刚才在走廊里默算出来的结果。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往操场方向走。

　　天已经亮了大半，操场上有人跑步，也有学生在做早操。他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走，脚步很稳。脑子里还在回放课堂上的事。教授说他空谈，说他不切实际。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的推演没错，系统验证过两次，偏差率压到了18%以下。可没有实物，没人会信。

　　他停下脚步，站在跑道边。手指轻轻敲着大腿，像是在打节拍。其实是在算热处理阶段的能量输入曲线。如果能把样品做出来，哪怕只是一块十厘米见方的板子，只要性能数据达标，就能证明方向是对的。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调出军工复兴系统的界面。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出来，左边是数学推演引擎的运行日志，右边是已解析的技术模块。他点开“航材结构优化”项目，快速翻到最新一次推演结果。材料强度、抗蠕变阈值、晶界稳定性参数都在列。这些数字他能背下来。

　　问题不在理论，而在落地。

　　他睁开眼，看向操场尽头的东区实训楼。那里有学生用的小型加工坊，叫“科工坊”。他听说过，机械系的学生常去那里做课程零件。设备老旧，但冲压机、加热炉、铣床都有。只要图纸精确，操作规范，做出一块测试样品不成问题。

　　关键是借设备。他不是机械系的，也没参加过实训项目。直接去申请，大概率被拒。得想办法说服负责人。报酬不能少，态度要诚恳，最重要的是——得拿出能让对方看懂的东西。一张纸上画几个圈不行，必须是完整的工艺流程图，标明尺寸、公差、处理步骤。

　　他还缺原料。钛合金拿不到，校属仓库管控严格，审批要三天起步。等不起。但他记得材料手册里提过一种铝合金，代号LC4，性能接近低标号钛合金，尤其在比强度和耐腐蚀性上表现不错。虽然不适合上战机，但用来做初步验证足够了。

　　这种材料学校应该有库存。旧设备拆下来的支架、报废的无人机框架，都可能用这个。回收渠道归后勤处管，但学生也能通过实训项目申领余料。只要理由充分，走正常流程就行。

　　他从左口袋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纸。红色圆珠笔拔开，开始画草图。长宽高定为10×10×2厘米，表面预留打磨痕迹标记区，边缘留出夹持位。这是为了后续拉伸测试方便。接着写下三步工艺：第一步粗加工成型，第二步梯度掺杂处理，第三步分段控温热处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工艺要点一条条列下来：掺杂元素用钪粉，浓度0.3%，采用电泳沉积法实现表层富集；热处理冷却速率控制在16至18℃/分钟之间，保温时间精确到秒；出炉后立即水冷淬火，防止析出相生成。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没有跳步，没有模糊表述。任何一个有基础技能的操作员都能照着执行。这张纸要是交给科工坊的人，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来者不是外行。

　　他合上本子，重新塞进胸口。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操场上跑步的人多了起来。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学生从他身边跑过，脚步整齐。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先去找科工坊的值班记录本，查最近一周的设备使用安排。避开高峰期，选一个空档时间上门。带齐图纸、工艺说明、还有计算模型的简化版打印稿。不能提系统，不能提未来技术，只说这是自己根据公开数据做的优化尝试。态度要低调，目标要明确——只想做个样品，验证一个想法。

　　如果对方问起材料来源，就说已经联系后勤处登记申领，正在走流程。实际上还没动。但这话现在不用说。等见到人再说。

　　他迈步离开跑道，朝东区实训楼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些。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笔记本的边角。确保它没丢。

　　路上经过一块公告栏。上面贴着实训课表、竞赛通知、还有设备维修提醒。他扫了一眼，记住了科工坊的开放时间：每天上午八点到晚上九点，周末照常。值班老师姓王，每周二、四下午在场。其他时间由学生助管轮值。

　　这意味着最好周二或周四去。当面找老师沟通，成功率更高。今天是周三，明天就是周四。时间正好。

　　他继续往前走。实训楼外墙刷着灰白色涂料，墙角有一排排水管。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一辆掉了链子，歪倒在旁边。

　　他走到门前台阶下，没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一楼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那是铣床在工作。说明设备正常运行，近期没有大修计划。

　　他转身下了台阶，沿着楼体侧面的小路走了一圈。后巷确实有个独立车间，门牌上写着“科工坊加工区”。卷帘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行车轨道和操作台。一台液压冲压机摆在靠墙位置，油管连着控制箱。设备虽旧，但保养得不错，金属表面没有明显锈迹。

　　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观察进出人员。两个学生抬着一块钢板出来，放在手推车上。他们穿着脏了的工装裤，说话声音很大。其中一个抱怨加热炉温度不准，另一个说下周要报修。

　　任昭记下了他们的对话。说明设备有小毛病，但还能用。维修流程存在延迟，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停机。这对他是好消息。

　　他绕回正门，掏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点注意事项：

　　1.带齐三色笔，现场修改方便；

　　2.提前打印两份工艺说明；

　　3.准备五十元现金作为初步押金（听说有些项目要收保证金）；

　　4.避免提及“军工”“航空”等敏感词，只说是“课程拓展实验”。

　　写完后，他把本子收好。抬头看向三楼的一扇窗。窗帘拉着，但角落有点缝隙。里面可能是办公室。王老师应该就在那里。

　　他没再靠近。转身离开实训楼，沿着原路返回操场方向。这不是行动的时候。准备工作必须做足。一旦开口，就要让人觉得这事靠谱，不是心血来潮。

　　他走回操场北侧的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上海牌机械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七点五十三分。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十七分钟。他不去上课。今天的事比听课重要。

　　他再次打开笔记本，翻到草图那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黑色笔在右下角加了一个标注：样品成功标准——抗拉强度≥480MPa，延伸率＞10%，无可见晶界裂纹。

　　这是底线。达不到，就说明模型需要重调。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随即恢复正常。左手握紧笔记本，朝宿舍方向走去。他要去打印资料，整理工具包，等明天一早，就来东区实训楼找那位王老师。